我教月令变作寓木的模样,我则变成了南极仙翁的样子,大摇大摆走到门口。
守门的山神有些讶然,“仙君不是方才才去找衡文仙君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月令变作的寓木竟然十分自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了指里面,“方才我和仙翁从后山下了山,想起有些事情没和仙君说清楚,这才又折回来。”
山神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但神色中有些失落,“但不怎么巧的是,君上方才刚出了门,去西天梵境听经去了。”
月令哦了一声,又道,“无妨,只是去年我和仙翁去西天听经,西天的一位尊者对隅阳山的玉树花很感兴趣,央我今年给他带几朵过去,既然仙君不在便罢了。”
说罢竟然转身要走,急得本殿下差点就不能淡定了。幸亏小山神叫住了他,“仙君留步,既然仙君是要摘花,那去摘就是,回头小的再跟君上禀报。”
本殿下很庆幸将月令变成了寓木,毕竟如今他在天族炙手可热,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隅阳山我们进得顺顺当当,我端着南极仙翁的面子,一路十分和蔼地和过往的仙子点头微笑,惹得他们十分开心。本殿下也很开心,但故地重游,总归还是有点莫名的忧思。尤其是经过前山往后山的夹壁,望见了远处雾气蒙蒙的寒潭的时候,那点莫名的忧思渐渐变得清晰,最终幻化成了一道影子,慕然眼神悲戚站在我面前,脆生生叫道,“琅嬛。”
那声琅嬛在耳边变得无比清晰,月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这才收回心神,继续往前走。但月令已经看到了我目光消失的地方,他轻声问我,“那就是关押他的地方吗?”
我别过眼睛,不忍再看那里,点了点头。
他道,“天下虽大,但总归不过四海八荒,只要有心,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我在前面领着路,分花拂柳走过夹壁,合元殿隐隐出现眼前。天下之大,容不下他一个魔族和我一个族,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如今我已不在合元殿,我以为早已变成了草比人高的荒地,但却不然,门前干干净净,就连合元殿的牌匾都擦得泛光,门前种的花花草草仍灼灼盛开。
我不由得感叹,师尊果然比父君要有人情得多。
正要从合元殿经过的时候,殿门忽然洞开,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雨霖仙官。从前她伺候在母妃身边,母妃仙逝之后,她便随我来了隅阳山。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在。
看到我和月令,她先是神色讶然,而后跪拜在地上,道,“仙君。”
我端住身形,道,“起来吧。”
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马脚,但她起身之后,嘴角一直在动,仿佛在说什么话。我皱了皱眉,合元殿的门又开了一次,从里面迈出个人影来。雨霖仙官眼角含着泪,将我重重一推,低声道,“殿下快走。”
我正木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谁!”
是寓木,货真价实的寓木!
雨霖仙官转身死死抱住寓木的腿,苦苦哀求,“仙君,那是奴婢老家的一个后辈,因为思念奴婢,所以大胆冲撞了仙君,还请仙君责罚。”
她苦苦求情的时候,月令拉起我的手,念诀飞快地遁走了。我转头看了一眼,雨霖仙官仍然死死抱住寓木的大腿,泪流满面。寓木恨恨地看着我,抬脚一脚将雨霖仙官踹出好远,便来追我。我想掉头回去找她,但她一直向我摇头,她对我说快走。月令又将我的手拉得极紧,好像生怕松了我的手就丢了一样。
渐渐的,守卫们听到声音如潮似涌冲了出来。
眼前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咬咬牙转身和月令在隅阳山躲蹿起来。
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千年,到底知道什么人少,什么地方人多。隅阳山人最少的地方莫过于栖梧宫,于是我带着月令往栖梧宫去。
三百年前,发生在栖梧宫的那场杀戮犹在眼前,每踏进一步都仿佛能闻到穿越三百年的血腥气息。我紧紧地拉住月令的手,好像要凭借他给我一点勇气,让我继续走下去。
我们钻进栖梧宫,躲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全是卷宗,自古以来天族所有囚犯的卷宗。
我和月令躲在一排书架后面,瑟缩在角落里。他将我护在后面,自己躲在前面。他说,“要是等会儿被发现了,我就自己走出去,你千万别出来。”
感动之余,本殿下还是想说一句他有些傻。寓木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栖梧宫西面的窗户都是开向寒潭的,有风吹进来,还裹挟了寒潭特有的冷冽气息,从天灵盖灌入我的身体中,忍不住就是一个机灵。我缩在角落里,寒潭还是那个寒潭,但也不再是那个寒潭了。
慕然如今,下落不明。我和寓木反目成仇,师尊也不知道对我该是何等的失望。
没来由,月令突然问我,“你后悔认识他了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慕然,从前我以为自己绝不会后悔。但现在我不紧想了想,如果没有认识我,他应该就不用这么艰难了吧。我点点头,“后悔了,如果……”
他身躯一僵。
房门陡然被一脚踢开,带着怒火的一脚。
我和月令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寓木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将目光从地上往上移,恰好对上了寓木一双黝黑双眸,黑沉沉的,难辨喜怒,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他的眼神中涌出无限的凉意。
曾经这双眼睛多好啊,会温柔的看着我,从前这张嘴多好啊,会轻声叫我琅嬛,从前这双手多好,会替我剥开糖炒栗子的皮。曾经这个人多好啊,会陪我上树抓鸟下河捉鱼。
他直直地看着我,我也丝毫不退让地给他瞪回去。他肯定认出我来了,就连雨霖仙官都能认出来是我。他像一块冰一样,凉透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将我交出去,我只知道就算他要将我交出去,哪怕把命送在这栖梧宫,我也不要回去坐牢。
门外侍卫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有人立在门口问道,“仙君,里面有人吗?”
月令护在我的前面。
寓木死死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样,我心中一紧。
但他随即转身,迈步出去,朗声道,“没有人。”
就在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寓木又回来了,差点没忍住自己冲上去,抱着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问他这些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是我不能,月令将我死死拦着,他紧紧地捂住我的嘴,生怕我弄出一点声响。
热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去,滚过脸颊还是烫烫的。那是我的寓木啊,和我在一起厮混了一千八百年的寓木。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随着大门紧紧关上,连影子也看不到一丝一毫。
月令犹拦着我,只不过再不捂着我的嘴,他将我轻轻拥住,道,“哭一场吧,哭一场就好了。”
在隅阳山的落日黄昏,在寒潭边,我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哭了很久很久,月令一直静静地在我身边。等我哭得头昏脑涨,没了力气,无力地坐在栖梧宫木头地板上,落日的金光透过窗棂洒向屋中,暖意盎然。但黄昏的暖又能持续多久呢,不过顷刻便换做了月亮的清辉。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身,“走吧,秋葛一个人在青庐会害怕的。”
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给我,“擦擦你的脸吧,不然回去以后秋葛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我张嘴说大话,“这可是我的地盘,你敢欺负我!”
月令立马做小伏低,给我作揖道,“是是是,这里是琅嬛殿下的地盘,小的不敢欺负你。”
我小手一挥,道,“出发吧。”
他低声一笑,“是,殿下。”
这趟仙芝草采得说简单也简单,说艰难也艰难,但总归是完满完成了。回到青庐将雪彤的魂拘到仙芝草里,已经是大半夜。秋葛已经熬得眼睛通红,还要亲眼看到我将仙芝草种下去。
完事之后它对本殿下的崇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阶段,每日都跟在我身后屁颠屁颠地问东问西,“琅嬛,什么时候你再带我去天宫?”
说着说着便像树懒一样爬上了我的腿。月令将它从我的腿上抱下去,道,“等你什么时候长成大人了,她就带你去。”
月令有些不甘心,又悄悄往我腿上爬,“我们狼族都是八百岁长成打狼,我今年已经两百岁了。”
说着还做了一个龇牙咧嘴凶狠的样子给我们看。
我笑着摸摸它的发顶,“快了,六百年的时间犹如弹指一挥间,你很快就可以成大狼了。”
晚上的时候秋葛悄悄抱着小枕头泪汪汪地站到我的塌前,我从梦中醒来翻身的时候看到它。它哭兮兮地说,“琅嬛,我做梦梦见我娘了。”
本殿下起身哄了一会小奶狼,它哭唧唧地暗示我,“我想我娘的时候都不敢一个人睡。”
我将床榻分了一小块给他,“那你今天晚上和我睡吧。”
它果然笑逐颜开,欢喜地爬了上来,毛茸茸的一团缩进我的被窝里,软绵绵的。躺了一会儿,它突然开口说,“琅嬛,你和月令真好。”
我摸了把它的毛发,“当然好了。”
它乐滋滋的,“月令就像爹,你就像娘亲。我们就像一家人。”
本殿下抚摸毛发的手顿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