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忽然暗淡下去,神情忧郁道:“他不怪,真的。”
女人喝完咖啡道:“我和你的老板素昧平生,你就不要送我了。几次三番打扰你们。真的不好意思。”
男人沉着眸子道:“这是他吩咐我的,你要是不同意,可以给他打电话,和我说没用的。”
连香忍了忍不再言语。
于是,男人开着车缓缓地跟在连香的车后,护送她回到了家。
连香将车停好,紧张地盯着家门看了足足十秒,还是拿不出勇气靠近。这门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连香是一个惧怕争吵的人,不似有些人天生好战。
从小她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喜欢一切美好恬静的东西。可惜,现在她却要面临这些……
脑海里闪动起那天孩子哭泣的模样,连香就冷得一颤,待会进去,她该怎么办?她能改变他吗?
他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已经很多年,这一回,会有奇迹吗?况且,还是因为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连香看着那外观精美的别墅,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是真地怕了。怕了那个永远在挑剔的男人,怕了那个永远也做不到完美的妻子角色。这一刻,她多么想自己只有十岁,遇到天大的困难,只要哭着鼻子回家就好。明天早上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现在,她的坎一个也过不去,一个也躲不过。
她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人,没有任何一点价值观吻合。
当初,他们可以在停电的夜晚秉烛夜聊,那多得说不完的话,那暗夜里,心心相印的眼神……
可,现在,她真地不敢踏进去,因为等待她的又将是一场暴风骤雨。
天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当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一直都是她的愿望。她无意当圣女,也无意当成功的女强人,只是,只是,她只是做了一个人基本要做的事情。
那个女人信任她。需要她。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了她。
这份信任是那么地沉重,有谁今生可以得到另外一个人如此的信任?
那份希望又是那么地令人心酸,让她如何忍心辜负?
连香只是想要维护这个女人最后的一点可怜的尊严,只是想要帮她达成此生唯一一次的愿望而已。仅此而已,可是,却没有人理解。
在她的潜意识里,帮助这个女人的灵魂获得自由,在她心中仿佛自己也得到了些许尊严。些许自由。
一个被冷落了太久的怨妇,是多么地向往呼吸啊。那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啊。
连香看着腕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心也越抽越紧。
夜色渐渐沉了。女人还是鼓起来勇气,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咬着牙掏出了钥匙。
拧开门,等待她的是一个军团!而不仅仅是任署一个人!
客厅几乎变成了会议室!
只见到老纪和他的孩子,女人的父母,兄弟,和那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的任署分别坐在客厅的沙发和椅子上。
老纪露出一贯的“温和”道:“小连回来了啊?”
连香怔地无法言语,是啊,在三十年的生涯里,她不知什么叫做阴谋,这个男人,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男人,现在不仅在扼杀他妻子唯一一次的愿望,而且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策划了一场车祸!
看着出兵神速的老纪,连香不再天真。
她坐了下来,问道:“一定要这样吗?”
“什么意思啊?”老纪笑得一脸的无辜。
任署刚想要发作,就被老纪一把按住了。“息事宁人”道:“年轻人,不要冲动。”
此时,女人的父母却开口了:“小连,不瞒你说……”
很快,连香就明白了个中缘由,原来在女人死后,老纪答应依然照顾他们一家人。
连香坐在二老的旁边,两个老人还在絮絮叨叨不停地说服着连香,女人眼神却越来越暗淡。
显然,逝者的心声他们全都听不到。而是,那已经被养成的富人习惯却无比强大起来。
他们果然通过女儿的一嫁彻底改变了命运。不再住拥挤的公房,不再为小儿子的工作操心,不再老着脸和菜贩讨价还价,到医院看专家号,不需要早上5点起床排队……现在这一切,在女人逝去后,却要改变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让他们一大家子如何适应普通的平民生活?
要是论投资回报率,当属二老养女儿了。只是生了一个女儿,随意养到了十几岁,就上中专了。之后就没操什么心了。结果,回报却是滚滚而来。
现在人走了。就连骨灰都可以变成筹码。这真是太骇人听闻了。
过了一会儿,连香转头看向老纪,猛然间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正摸着女儿的头!
一瞬间,恐惧排山倒海而来。
女儿!他为什么那么关注女儿?连香瞬间站起,冲了过去,一把抱起了女儿,惊恐地瞪着老纪。
老纪继续无辜道:“小连,你这是干什么?”
连香惊恐万状地紧紧地抱着女儿,然后对着屋内的所有人道:“你们都出去一下,我和老纪单独谈谈。”
很快大家都离开了客厅。就连自以为是的任署也随着大家的脚步离开了。
连香的手几乎嵌进了女儿的肉里,女儿却破天荒地不言不语。
女人惨白着脸问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老纪淡淡地从容地一笑道:“把骨灰给我。其他的我不追究。”
……
第二天,连香没有去医院,而是驱车来到了市郊的墓园。
每年的今天,她都会来看望恩师……
她拾阶而上,此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断断续续的雨水凉透了连香的心。
她没有打伞,只是任由雨水冲刷,缓缓地恩师的墓地映入眼帘。
连香放下祭祀的用品,郑重地给老师斟上了一杯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墓碑很凉,连香却觉得温暖。就仿佛老师依然活着。
她摸了摸上面微笑着的照片含泪问道:“您说过,作为一个医者首要的是医德,其次才是医术。我按着您的话努力去做了。可是,大家都觉得我很怪…”
这个时候,远远地台阶上走上来一个人。他一步步走近,来到连香的身后,郑重地放下了一束花。
连香一怔,抬头看向来人。不禁相视而笑。是“学习委员!”
男人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又捋了捋已经谢了一半的头发道:“别再叫我学习委员了。我现在已经枯萎了。还是叫老范吧。”
男人关切地问道:“你和导师说了什么?”
连香呵呵一笑,无奈道:“我告诉他,我毁了一个人对我的信任。我做了那个懦夫!”
“哈哈哈……”老范同时也笑了起来。然后再度推了推老式眼镜道:“一个孩子,在我的医院看病,打5个月起,就不停地被开抗生素,她特别爱病,一病医生们就开抗生素,直到半年前,孩子得了白血病。我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不再给病的很轻的孩子开抗生素,可是,院长找我谈话了。说我影响医院的效益,就在昨天,我被裁员了……”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