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香和同学老范苦笑着,然后同时开口问道:“其他同学怎么没来?”
是啊,记得刚刚毕业那会儿,导师的墓前是分外热闹的,有些好张罗的,恨不能将谢师宴摆在墓前。
分到大医院的,福利好的,都对老师感激不尽。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年来的人开始迅速递减。
连香傻傻地问道:“老范,是他们的价值观变了吗?还是我们落后了?”
老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个当年的班花,心痛地瞥到她额角若隐若现的白发问道:“你打算变吗?”
连香摇了摇头,道:“我已经颠覆了我年轻时很多的观念了。这个真地不能再改了。这是我最后的坚持了。维护患者的健康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老范忍不住拍了拍连香的肩膀,声音哽咽起来。毕竟是多年的老同学,此时,见面如见亲人,可是,亲人却没能成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人,快乐的人,这多么令人难过?
他们互相拍了拍,起身,淋着雨缓缓地走下了台阶。
老范道:“我被一家社区医院聘用了。那里的人收入不高,我也可以开些价廉物美的药了。虽然收入少了,但心安了。其实是件好事。”
“是吗?”连香心中一紧,随即却有些安慰,是啊,一个人如果可以不违背自己做人的准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请你吃顿饭吧。为了我可以安心当一个医生。”
老范提议。
“嗯。”连香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缓缓走着,虽然淋着雨,心情却好了起来。至少他们不孤单,至少导师用生命阐释的道理有人传承。
走着走着,远远地看到了师母的身影,老范身体一抖,哽咽地指着师母道:“连香,你看!是师母。”
师母也看到了他们,他们站在雨中,微笑着,像一家人般温暖地笑着。
老人抹了抹眼泪,道:“都瘦了啊!”
一句话里蕴含了太多的牵挂和关心,老范和连香却孩子般哭了起来。
师母将他们的肩膀紧紧地搂着,此时无声胜有声……
中饭是师母亲自下厨弄的,好几次,连香和老范都企图冲进去帮忙,都被老人推了出来。又“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时不时从厨房的门缝里溢出来的宫保鸡丁、水煮鱼片、红烧排骨的香味,使得连香和老范真地饿了起来。
他们像两个小孩子般,眼巴巴地等着师母开启那扇阿里巴巴般的神奇大门,然后从门后变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门打开了。
“快,快!擦桌子,拿筷子!”师母端着热腾腾的菜肴走了出来,声音洪亮,脚底生风。
他们两个透过那香气袅袅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些周末。
那时导师常常召集学生们到家中吃饭,开餐前,导师和师母都会异口同声道:“多吃,快吃,都瘦了!”
在他们眼里,大家永远长的不够结实,瘦得可怜,瘦得不像话……”今天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师母看着他们两个狼吞虎咽的样子,道:“你们有多久没来陪我吃饭了?你们为什么不来?我难道差一顿饭钱吗?”
不是,是,连香的声音越来越小。
倒是老范简直是自己肚里的蛔虫声音朗朗道:“我们两个都混的不好。钱也没人家拿得多,官也没有一个,所以就不好意思来了。”
这个王八蛋,不说话能死,连香的头低得更低了。
师母慈祥地责怪地看着他们两个的头顶,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要的是你们幸福,谁稀罕你们升官?发财?”
一句话,连香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谁稀罕?太多人稀罕这两个东西了。她丈夫稀罕,丈夫的家人稀罕?她父母稀罕,她家亲戚全都稀罕啊。
不稀罕会对“没有长进”的自己横眉冷对吗?
师母看到连香不敢抬头,心知肚明,然后慈祥道:“多吃,快吃,都瘦了!”
连香和老范真是不负师母愿望,吃得杯盘狼藉,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师母很享受地看着他们埋头苦干,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用过餐,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老人恋恋不舍地将他们送到了学校门口。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老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上前分别摸了摸他们的头道:“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就把师母当做那个树洞,说出来就轻松了。记得啊……”
他们点点头,泪中带笑地走了。
老范边走边道:“真好吃啊。连香你吃得好多啊。”
连香扑哧笑出来:“你比我吃得还多呢。”
回医院的路上,连香哼起了歌,心情也好了起来。是啊,多么好。她有只关心她是否幸福的师母,她有等着她倾诉的温暖树洞……
回到医院,刚刚坐下,主任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朝她招了招手。连香赶紧站起,和主任来到走廊。
主任小声道:“待会呢,医院要开个会,评比今年的模范标兵,你一定要参加。虽然你正好要巡视病房。”
连香一愣,这些不是都留给了那几个很有来头的同事吗?一个老公是法官,一个老爸是局长,还有一个见人就开贵药的销售高手……还记得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主任都会安排自己赶紧忙去,免得看得伤心,今年是怎么啦?
连香疑惑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开会的时间到了。连香扶着病人躺下,急忙向着会议室奔去。
会议中,连香的脸咋红咋白,不知所措,期间倒了6次水,去了3趟洗手间,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大家选的都是自己!这太可怕了。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连香低着头,简直想要钻到地缝的时候,大家在她的头顶一致表决,她得到了那个炙手可热的称号:“有突出贡献的先进工作者”!
虽然这个称号没有奖金,但是足够让连香坐立不安了!
下了班,她神情恍惚在地下室里找着车,忽然,她听到一声“亲切”的呼唤,她猛地一惊,回转,看到老纪朝她热情地招着手。
连香木着脸,道:“真巧。”
“不巧,我在等你。”老纪沉稳道。笑容依然和煦。如果不把那么多的事情和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真地看起来很舒服,是那种老百姓受了委屈,一见到就会哭出来的脸。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