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朽 第一章 笨贼
作者:衣六七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夜色如墨;往日挂在半空的残月仿佛也耐不住腊月的寒风,瑟瑟地躲进低垂的乌云里避寒去了。

  连绵的群山如同迟暮的巨兽一样匍匐在渺无人烟的荒原;偶尔传出的几声兽吼若放在往日不免有些可怖,现如今却给这片死地般的沼泽增添了几分生气,倒显得悦耳动听起来。

  帝辛泽——这片商纣王用来抛尸的穷山恶水——并未被千年来的沧海桑田洗去它的戾气,反而因为后来的几场大战又多了几分阴森肃杀。

  “他姥姥的!也不知道哪个犊子使坏,竟说这鬼地方有肥羊!”

  “大寨主这大半夜的逼咱兄弟几个出来劫道,自己却躲在寨子里搂着娘们儿睡觉!”

  “要我说,准是那姓吕的小娘们儿撺掇的!”

  “没错!以前大寨主那叫一个爱民如子,打从那小娘们儿上了山,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沼内一块黑乎乎的巨石后忽然传出一阵吵闹,却是几个大半截身子埋进雪里的汉子耐不住冷,说起话来;听那意思,竟是一群山匪。

  众人正说着,却听身后一堆枯枝烂叶窸窣作响,竟从下面钻出个只穿件单衣的魁梧汉子。

  几人急忙收声,心中大叫不好:“方才图一时心快,竟忘了二寨主就在身后了。”

  只见那汉子长了一脸络腮胡子,一道从眉心至嘴角的刀疤在夜里显得尤其可怖;他抓了抓头脸上沾着的几根枯草,瞪眼怒道:“有本事你们几个回寨子里冲大哥说去!背地里嘟囔两句算什么本事?”

  方才那几名高谈阔论的汉子此时却如被霜打蔫了的黄瓜;推推搡搡一阵,却无一人敢出来说句那络腮胡子的不是。

  众贼正懊恼间,远处的山口却忽然闪烁起几点火光,径直向沼内飘了过来。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几声马嘶遥遥传来,让巨石后众贼顿时一个激灵:

  “快看!那边来人了!”

  “瞧这火把,看这架势,少说也得十余匹快马!”

  “也不知是哪个大户,敢骑马进沼,是嫌家里马多吧?”

  “要我说,敢在这天儿进帝辛泽的,准是个外地来的富家公子哥儿!”

  那络腮胡子见众贼就这般趴着瞎猜却无一人起身,登时又要发怒;眼见那火光越来越近,骤雨般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耳际,只得抓起腰刀往地上磕了磕,强忍怒气道:

  “皮猴狐狸!你俩去瞅瞅绊马索栓了几道!”

  “三娃大铁!你俩去前边守着,有冲出去的拿石灰招呼!”

  “剩下的人都跟我来!谁再出声,老子当场割了他的舌头!”

  众贼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嘴,只是按吩咐办事去了——“你们若真是群蝉虫,冻死在这雪地里倒也让老子省心。”络腮胡子看着众贼的背影,恶狠狠地想道。

  约莫盏茶功夫,就远远瞧见尺余深的雪地里一行人呼啸而来。

  众贼借着对方的火光望去;只见当先一人黑衣黑甲,身后披一件雪白大氅,就静静坐在那匹丈长的黑马上。任凭那黑马在雪地里疾驰跳跃,那人却只低头看着手里一把泛着铜绿的漆黑重剑。

  众贼虽是男人,此刻却觉得窑子里那群庸脂俗粉扒光了也不如这男人的半分神采好看。虽瞧不清来人脸是什么模样,但看身姿英挺俊拔,众贼只觉得若是一张普通的凡人脸庞长在这身躯上才是暴殄天物。

  再往后瞧去,那男子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仔细看那车浑体皆由黄铜铸造,上下竟有两层;拉车的乃是八匹高头大马,浑身雪白瞧不见半根杂毛,拉着那黄铜大车在雪地里依旧健步如飞。

  车周护卫着约莫十一二人,皆是黑衣黑甲黑马一般装束,只是身后少了那件比还白的大氅,手里却多了杆通体漆黑的长枪。

  只见一行人迎着风雪呼啸而来,那速度比沼内的寒风还快上几分。

  众贼只觉得呼吸一阵困难。

  那拉绊马索的皮猴慢慢扭过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吞了口唾沫问道:“二……二哥,还……干……不干……”

  那络腮胡子沉吟了下,突然发狠似的抓起把雪塞进嘴里,大手往下一挥:“动手!”

  话音未落,只听得耳边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一般在耳畔炸响。

  络腮胡子急忙抬眼望去,就见当先那一人一马突然如离弦的箭一般朝那绊马索冲了过去。

  只瞧那人略微伏了下身子,把那泛着铜绿的漆黑重剑自下而上撩起,一阵金铁交鸣;

  那黑马突然止住前冲之势,人立而起;就看见那黑漆漆的夜里突然崩出一溜火花,两段胳膊粗细的大铁索朝着众贼藏身的巨石飞来。

  络腮胡子大叫一声不好,急忙将身旁两人抓起来就向后跃去;只是身前几贼远不及他反应敏捷,还来不及起身,就被铁索砸在身上。

  耳听得众贼惨叫连连,络腮胡子急忙扔下手里两贼,奔上前去查看。

  只见那大铁索横亘在二十余人身上,众贼虽无性命之忧,却被砸的头昏眼花,被砸处更是疼痛难忍,也不知肋骨腿骨断了几根。

  络腮胡子又惊又怒,正待说话。就听耳边一群嬉笑的声音响起:

  “铁做的绊马索,我倒是头一回见。”

  “若我是你们,便锻些兵刃;打不过人时拿来抹脖子也比现在压着痛快。”

  “得了吧,你陪少爷过了那么多次招,何时赢过?怎么不见你抹脖子。”

  “哪次过招不是咱兄弟十二个一起上的?我没赢过你就赢过了?”

  原来是那男子身后的马车追了上来,此刻车周围的护卫正对着众贼一顿品头论足。

  众贼又气又羞,有骨气的便冲那一行人大喊:“士可杀不可辱!有种杀了老子便是!逞口舌之利算什么英雄好汉!”

  只见那轻描淡写就斩断铁链的男子缓缓策马过来,低头扫了地上众贼一眼。

  众贼只觉得那目光仿佛比沼里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得讪讪闭嘴低下了头。

  男子转头上下打量了下络腮胡子,终于开口道:“一群肥羊跑到脸前还在商量动不动手的笨贼,也算得上士?”

  那络腮胡子闻言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是说话声大了些……”

  那男子闻言似是一怔,竟然咧嘴笑了笑;随即醒悟过来,咳嗽一声,正容问道:“你怎知我会路经此处?”

  络腮胡子道:“我连你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如何知晓……”

  话音未落,就被那群护卫打断:

  “你这汉子长得憨厚,说话却不老实!”

  “若不是知晓我们行程,又如何会在这大雪夜来帝辛泽打劫?”

  “你这汉子,莫不是跟这群笨贼呆久了,以为旁人脑子也如他们一样?”

  络腮胡子闻言气急,自己从贼数十年身经百战,何时受过这种鸟气。

  但转念间又想自己嘴拙舌笨不善言辞,怕是说不过这群伶牙俐齿的护卫,于是瞪着那领头男子,却咬紧牙关不言不语。

  那男子见状,不由笑道:“你这汉子,我又未曾伤你,这一副委屈模样却是做给谁看的?”

  络腮胡子一阵语塞,不由转过头去;待回过神来,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弱了气势,真是看也不是躲也不是;想不到自己打拼多年才立下的赫赫贼名竟毁于一旦,不由得悲从中来,仰天长叹一声,再不言语。

  众护卫见他这副神情,知他心灰意冷,倒不忍心再取笑于他。

  那男子见状,竟觉得这群山贼简直蠢得有些可爱。心下好笑,忍不住道:“下次你们来雪地里打劫,可别用这些黑铁链子了,着实显眼了些。”

  说完纵马而去。

  众贼正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那男子远远喊了一句:“若是派你来的那人姓吕,你就把这两段锁链带回去给她看。”

  男子说完再不停留,举起手中重剑挽了个剑花;只见那车上空空荡荡也没个车夫,车里突然传出来个少女的声音,脆生生地喊了句:“走!”

  那声音清脆空灵,众贼听了只觉得浑身舒坦,方才种种不快竟随这一声呼喊烟消云散。霎时间竟有些“若是能常常听到这个声音,当真是少活二十年也不冤了”的想法。

  只见那那八匹白马听到这声呼喝,突然齐刷刷调转马头,朝着那男子渐渐走远的身影疾驰而去。

  那群护卫见状也不再说笑,也不见拉扯缰绳,几人就分散到那大车周围;急速奔行间错落有致的队形毫不见乱,转瞬间跟着大车绝尘而去。

  那络腮汉子瞧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神情有些恍惚。想想自己这些人的身手,真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竟然还妄图打劫?

  “对了,那男子提到的吕姓之人定然便是那小娘们!”

  “那娘们自从上了山,就把大寨主迷得浑浑噩噩,现在却把我们派来送死!”

  “走走走!哥几个回去就把她给做了!”

  耳边听得众贼一顿争吵,仿佛方才那群吓得屎尿齐流的蠢贼与他们无关;络腮胡子不由得一阵苦笑。

  就算那姓吕的不安好心又如何?她既敢算计方才那般阵势的人物,又岂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自己天天对这群笨贼呼来喝去,在那群人眼里,自己与这群笨贼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