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凉风吹过。

　　窗外的夜黑漆漆的，看不到月亮的影子，远处，几丝零星的灯光不时闪烁下。

　　舍友们都睡得死沉死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宛如夏季骤雨来临前的阵阵闷雷声，轰隆隆似乎要掀塌寝室的屋顶。我们楼上住的全是女生，如果二楼的女生全部掉下来的话，我们这一屋子大老爷们，可有机会亲身实践下生物课上自学过的生理知识了。

　　我趴在窗户边，只穿条三角内裤，撅着个腚，伸长耳朵，仔细辨别着与小红豆音色不同的那个人。

　　是的，操场上除了小红豆之外，的确还有一个男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男生应该是近来风靡校园，被众多小女生们追捧膜拜的，三年级一班的“借读男”。

　　为了给“市朗诵大赛”预热，借读男作为我们初中唯一一位参赛选手，在上周周一校会上，他玉树临风地，站在升国旗的高台阶上，头顶鲜艳五星红旗的光环，面对全校近千余名初中生，激情澎湃地背诵了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借读男的声音很有磁性，慢条斯理而又铿锵有力，珠玑圆润而又韵味十足，嘹亮中透着一丝成熟的魅力，顿挫中夹着几分沉稳的气度，把岳阳楼“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壮观景象，和范文正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境界表现到了极致。由于全校初中生平常交流都用本地方言，基本上都不怎么会讲普通话；因此，借读男凭借标准的“新闻联播腔”在校园里一炮而红，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家之所以称呼他“借读男”，是因为他是从外校转学过来的。借读男到底是从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转过来借读的，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去打听，毕竟那时的我眼里只有小红豆，很难再容下其他闲杂人等。借读男这个家伙，篮球打得非常棒，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每次借读男打球，总能引来一大堆花痴的小女生，站在篮球场边围观。小女生们呼唤雀跃，一副争着想给借读男生孩子的模样。

　　咦，我还真是纳了闷儿了，借读男怎么会和小红豆搞在一起呢？他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深更半夜的，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夜色，开始黑的更加撩人。风，吹得我瑟瑟发抖，但是，我却顾不上低下身子去披件外套。

　　借读男说：“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小红豆回复道：“我也是。”

　　借读男说：“小红豆，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小红豆没有回复。

　　借读男说：“我要你。”

　　然后双方开始热吻。

　　过了几秒钟，操场上忽而没有任何动静了。

　　夜，安静的有些可怕。

　　我依旧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伸长耳朵继续偷听着。

　　之后，我便听到了小红豆的喊叫声。那声音，响彻琼宇，就像美猴王刚从顽石中蹦出的那一刹那一样震天撼地；那声音，赛过五雷轰顶，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席卷着1500千伏的电压将我整个人击垮；那声音，宛如刀割，宛如锥钻，宛如针刺，宛如芒穿，回荡在寂寞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像玻璃刀一样，割裂我的心扉。

　　这个场景，我曾经在梦里设想过无数遍，没想到现在剧情没变，男主角却换了！

　　我喜欢的女孩，竟然是这般模样，以前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呜呼哀哉…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瞬间崩溃了。

　　那一晚，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爱的痛苦，虽然我还不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也不知道如何去经营爱情。那一晚，我的心彻底死了，我脑子里一片漆黑，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暗淡下来。那一晚，我就像一只受伤的狼，离群索居，在无边的黑暗中舔着自己被猎枪打破的伤口。那一晚，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傻下去了，该从久违的梦中醒来了。

　　人在做，天在看。上帝从来都不需要爱情动作片，因为他看的都是现场版的。

　　第二天清晨的语文早读，小红豆没有来上课。早操前我听到几个女生在互相谈天，她们说小红豆昨晚又没有回宿舍睡觉，不知道这次是跟哪个男人鬼混去了。

　　中考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作为初三的我们每个人头顶上。教室里的背书声沉闷而压抑。每个人都把自己关押在专属于自己的那座囚笼里，或麻木，或兴奋，或悲哀，或欣喜。

　　在我短暂学习生涯的最后一节早读课上，我铺开草稿纸，手握圆珠笔，写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首诗，名之为《绝句》：“一缕阳光射窗来，庭院藕花次第开。阳光明媚何时有，藕花难得几清白。”写完之后，我轻松地叹口气，我想，我终于可以解脱，迈向新的人生路了。

　　初中时候，我的理想是长大后当一个文学家，为后人留下千古传颂的名篇；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光语文课学得好，是成不了文学家的。纵使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在班级里数一数二，但是从初二开始，我其它的几门课就很难再及格了。

　　在x市和g市打工的时候，我曾经多次反思过，如果我初二物理学的好的话，如果我们班主任继续教我们的话，如果我不看武侠和不良小说并远离网络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像别的同学那样，顺利念完初中，再光荣地考上高中，然后迈进大学校园了。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供人回头。曾经年少的某些事，或许会注定你孤苦的一生。其实说穿了，这就是命。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没有那个读书的造化，只能默默认命，就好比我在学物理上没有任何天分一样，纵使我付出再多艰辛和努力，我也依然融入不了那个遍布着力、光、电、磁的小世界。

　　初三第一次综合测验后，在家人的百般阻挠之下，我卷起铺盖，扛起课桌，搬起书本，毅然从镇上的初中辍学，无论谁劝都不听。为此，我还跟我爷爷大吵一架，害得他老人家进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我的学习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可是，我的人生之路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要认真去经营这中间的省略号。临走之前，我把事先写好的一张小纸条，偷偷地塞到了小红豆的课桌里。之后，我再也没有返回过校园。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我觉得当时的自己真的是好傻，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辍学，而且还是一个不值得自己爱的女人。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当时的小红豆究竟有什么超群的魅力，或者说她在我身上施展了什么除不去的魔咒，让我如此神经质地痴迷于她，并为她疯狂。难道这就是年少的我心中所期盼的，琼瑶大妈式的爱情，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我依然喜欢她，但我已不再爱她。喜欢一个人很简单，爱一个人却太过于复杂。

　　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

　　火车静静地在铁轨上行驶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想18号了。

　　也不知道二毛这小子的婚礼准备得如何了，干脆打个电话问问吧。我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后，拨通了二毛的号码。

　　拨通后彩铃声响起，是索朗扎西的《姑娘我爱你》：“亲爱的姑娘我爱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和你在一起。亲爱的姑娘我爱你，生生世世为你付出一切我也愿意…”

　　无人接听。

　　等了半分钟，我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二毛这小子，究竟在忙什么？

　　初三辍学后，我在家休养生息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吃饭觉得没味儿，睡觉觉得没有精气神儿，活动觉得浑身没劲儿，但是，我的体重竟然还增长了十多斤。在这段百无聊赖的时光里，我不停地思索着自己的未来，内心里空虚的要死。

　　作为我的好兄弟，二毛隔几天就去我家看我一次，陪我聊聊天，说说校园里的近况和发生的稀罕事。

　　在年龄上，二毛比我小几个月，小学时候我们俩一直在一个班，直到进入初中后才分开。

　　我说：“你不好好复习准备中考，老是来我家干啥？”

　　二毛说：“不复习了，我也退学了。”

　　我有点惊讶：“好好的，你咋也不上了？”

　　二毛说：“其实我早就不想上了，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安慰自己的借口。你也知道，从小我就不怎么爱学习，也不像你那样有天赋。这下好了，你一走，我在学校连个玩伴都没了。我一想，不如干脆退学得了，反正我也是班里的后几名，肯定没希望考上高中。你算下这笔账，到明年中考结束，平均下来，一个班只有四五个人能考上，其余的要么复读，要么就是掏钱上高中，三千块钱起步，离分数线差一分，就得再多交五十块。凭我这垃圾水平，要想读个高中的话，估计我们家那几亩地几年都得白种；就算交钱上个高中，我也是再瞎混三年，浪费三年青春，学不了什么实用东西的，我自己是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仔细算算这细账，我就干脆不浪费我爸妈的血汗钱了。”

　　我沉思了片刻，说：“那，你对自己今后的人生有何规划？”

　　二毛笑着说：“我就还像小时候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闯荡江湖呗。”

　　我说：“哦。”

　　二毛又说：“对了，你退学之后，咱们学校出了一件大事，你听说了没？”

　　我忽而来了精神，急切地问道：“出啥大事了？”

　　二毛说：“你们班的那个小红豆，跟三一班一个男生，私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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