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到站,宛如醉汉酒后行房的节奏一样缓慢。
我拖着行李箱,步行到汽车站,搭了辆城际公交。一个小时后,汽车在村口停下,随后又向远方开去。我站在村口,像个犯错的逃兵一样,凝视着我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的这条乡村大路,呆呆地伫立了半分钟。
秋收逐渐接近尾声,马路上晾晒的是各家各户的玉米。路灯依然亮着,有俩家准备晚上看玉米的男主人,已经在铺垫过夜的席子和被褥。
走到庙前的时候,我看到我的小学同学----刘路一家三口正在打玉米。我二话不说,放下行李箱,拿起旁边躺的一把铁簸箕锨,加入了战斗的队伍。
刘路的老爸开着拖拉机,一点儿一点儿前进。打玉米机通过两根皮带,与拖拉机的柴油机连接,以获得粉碎玉米棒的动力。刘路和我铲起一锨一锨玉米棒子,输送到打玉米机的大嘴巴里。饱满的玉米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流到地面上;细碎的玉米芯,从打玉米机左边的口子里吐出来。刘路妈妈一会把打玉米机没有嚼烂的玉米棒子,重新扔进它的大嘴巴里,一会又把地上堆成小山的玉米粒摊开,以方便拖拉机前行。
一阵紧张的劳动结束后,我已汗流浃背,但是心里面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那感觉就好似久经物欲诱惑的本性,突然返璞归真一般。
刘路的爸妈一个劲地道谢。
我坐在打完的玉米堆上,说:“阿路,怎么就你们仨在这儿忙活,你媳妇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忙着在家做饭哩?”
“嗨,”刘路叹口气,“别提那个臭娘儿们了,中午吃饭时我就稍微嘟囔了她两句,没想到这娘儿们把碗一撂,竟然领着俩孩子直接回娘家去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夫妻嘛,生活中难免会出现些小磕小碰的,要多相互忍让忍让,这样才能构建社会主义和谐家庭嘛。不多说了,我先回家了,我爸妈还在家等着我哩。”
刘路说:“行,那你早点回去吧,过两天喊你出来玩。”
我站起身说:“好。”然后跟刘路爸妈道别。
到家时已是将近晚上九点。父亲、哥哥和几个主事的街坊,正坐在堂屋前的酒桌上,讨论着明后天的三周年事宜安排。几两宋河下去,每个人的小脸都有些红扑扑的。
我打过招呼,先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厨房的灶台上,依然热着妈妈给我留的剩饭剩菜。饭,是玉米粥;菜,是清炒土豆。我要先洗个澡,然后再进餐。
调整好太阳能的水温后,我脱个精光。温水从淋浴中淌出,流过我的肌肤。胸前背后若隐若现的一道道红印,是昨晚欢愉时候,18号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自打肖哥走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女人,这样真正走入过我的生活了。18号,现在在忙什么呢?她,真的是陪唱的公主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昨晚,我心中的些许疑惑又该如何解释?我很犹豫不定,我非常希望它是错误的,但是赤裸裸的现实却又活生生地摆在那里。
走出洗澡间后,我好好地吃了顿晚饭。
最甜莫过故乡水,最香莫过自家餐。
主事的街坊们走后,父亲和哥哥依然趴在桌子上,在商量并记录着些什么。哥哥一直强调,这次无论如何,哪怕是多花些钱,也要把爷爷的三周年办得体面些。三年前,哥哥审时度势,在县城租了个门面房,开了间童装店。虽说刚开始起步时比较艰难,但现在总算熬过来了,这半年的生意还很不错,听爸爸说哥哥自己也攒下了不少钱。
在我们农村,与结婚娶媳妇一样,三周年祭奠亲人被当作喜事来办。比起结婚娶媳妇的场面来讲,三周年最吸引人的,要数亲人们为悼念逝者仙逝三周年而举行的歌舞团活动了。歌舞歌舞,自然是穿着性感,载歌载舞。现在农村的生活条件都好了,不用再发愁吃穿等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人们转而开始追求精神世界的充实。
纯洁的歌舞表演和单调的吹拉弹唱,是没有人感兴趣的。中国人嘛,干啥都讲究积聚人气,办事都图个热闹。俗话说,“佛烧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办个体面的三周年也是一个可以在村里提升主家人气地位的大事。
市场倒逼改革,为了迎合观众的需求,各地的歌舞团们也都纷纷创新节目,打造出属于各自的特色表演,如低俗风趣的小品段子,男女之间的荤段子,五窍抽烟、口吞长剑等杂活绝技。当然,主家出钱越多,歌舞团的节目质量就越高,就越能吸引观众的眼球。记得去年在我姥姥村里看的那段泰国人妖表演,让这个小山村里的所有人大开眼界,以至于在表演结束后,好几个好奇的小伙子和大叔跑到后台,拦着那位泰国人妖,非想亲自体验下泰国人妖胸前那坨肉与普通女人胸前手感的异同,并且还商量着要扒人家裤子,看看泰国人妖裤裆底下到底长了个啥玩意。
当然,歌舞归歌舞,三周年最重要的还是祭祀活动。三周年忌日的前一天傍晚,逝者的家属们要一路敲锣打鼓走到坟地里,请逝者的魂魄回家,歌舞团的乐手们一路伴奏同行。乐手通常只要五个,一个吹唢呐的,两个吹笙的,一个敲锣的,外加一个打镲的。从坟里回来之后,还要带着死者的画像在街上转上一圈,在主家门口举行跪拜活动。等到七八点钟,天黑下来,歌舞团演员们吃罢饭,歌舞团活动才正式拉开序幕。三周年忌日当天,各种远房亲戚,街坊邻居,都会来主人家里做客吃席。----当然,随份子自然是少不了的。
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总跟吃喝脱不了干系。找人办事,少不了请客吃饭;死了人,要大吃几天;生了孩子,要过十二天、满月、一百天,连着吃上好几回;孩子考上大学,要请客吃状元餐;娶媳妇嫁闺女,酒店里摆开大鱼大肉,大盘大碗地吃喝。
在吃食上,三周年摆的宴席的丰盛程度,跟结婚大同小异:十二个菜,加六大碗。十二个菜通常是六个凉菜配六个热菜,凉菜和热菜因主人家经济条件而异,但最后一个热菜一般都是鱼。六大碗这些年来比较固定,一大碗肉菜杂烩,一大碗红丸子汤,一大碗白丸子汤,一大碗排骨汤,一大碗甜汤(通常是苹果汤或银耳樱桃汤),最后是一大碗鸡蛋汤(俗称滚蛋汤)。吃完滚蛋汤,亲友们就该撤席离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等傍晚收拾妥当,主人家再带领歌舞团的乐手,把逝者的魂魄送回坟地,关于三周年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哥哥和父亲在核对明天买菜、肉、调料,烟酒,和一次性桌布、塑料杯、筷子等物品的清单,我和母亲不疼不痒地聊着天。
母亲问:“这次回来在家待几天?”
我答:“还不知道,最多一星期吧。”
母亲又问:“在那边咋样,每天干活累不累?”
我答:“还中吧,没有以前在g市卸货的时候累得慌。”
母亲终于问到正题:“这次回来,到底在外边谈了个对象没,啥时候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瞧瞧?”
我说:“急啥嘛,我都还不急哩。”
母亲反驳道:“咋不急,人家的孩子都跑着喊爷爷奶奶,我跟你爸能不着急嘛。你看你哥的光景都已经过上来了,咱家就差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整天晚上睡不着觉,躺床上嘟囔,为你的事操心发愁。”
我心里一阵酸楚,想不到自己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让二老操心,便顺势安慰道:“找对象肯定是要找的,但我也得好好选一选、挑一挑,找个踏实勤俭,将来能好好孝敬我爸和你的儿媳妇不是。”
母亲叹口气:“哎,你呀----”。
我看了看窗外:“咱家地里的玉米,都弄清了吧?前几天我正好忙,俺厂里新接了一批订单要紧急出货,我就没回来。”
母亲说:“嗨,你在外面,操好你自个的心就行,家里的事都不用你管,你哥你嫂子不一直都在家嘛,地里那点活不愁干不完。”
我问:“今年的收成咋样?”
母亲说:“咱家那五亩多地,算下来收了不到八千斤。”
我说:“那这可以啊,一亩地合一千五、六百斤了。”
母亲说:“可以啥,都没卖上价。玉蜀刚下来的时候,人家收的都一块四、一块五,到咱家卖时候啊,都跌到一块一左右了。哎,这几年真是的,指望种地挣钱,真是越来越不中了。”
我无话可说,又望望窗外:“妈,火上热的饭我吃过了,锅碗啥的我都跑在水池里了。我爸和我哥还在那儿对清单,我也帮不上啥忙,这吃饱了坐这儿觉得撑得慌,我先出去转转,看看二毛在家里没。”
母亲说:“中,那你去吧,前两天去菜地碰见二毛,他还问我你啥时候回来哩。那你去找他吧,我去刷刷锅,弄点馍和菜汤喂喂咱家的狗。”
广场上,跳现代舞的女人们已经散去,奔跑玩乐的孩童也都回家睡觉了。夜色笼罩下的村庄,在此时显得格外的幽静,还夹杂着一缕广寒宫里嫦娥那抹不去的愁思和寂寥。
按照常理,明天上午我的三个姑姑将会带着我的表弟表妹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后天下午,她们就一哄而散,分别回到她们各自的家中。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折腾,折磨到死的过程。奔波来、奔波去的我们,此生到底又是为了追求什么?
二毛没有在家,他妈告诉我,二毛早上刚起来就出去了,说是要跟他媳妇商量洗婚纱照的事儿,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现代人就是这样,凡是即将属于自己的,总想着提前占有,唯恐别人夺去。婚后有好几十年时间用来干的事情,却总希望在婚前率先享受个够,享受个腻。
性爱面前,没有畏缩的男人,只有萎缩的男人。这让我更加坚信二毛这小子是奉子成婚了。
我一个人,踩着空荡的夜色,绕着村子转悠起来。心里面虽然体味到了一丝难得的平静,但思想上仍觉得甚是空虚无聊。于是,我掏出手机,给18号回了条短信:“我已到家。一切安好。你在干嘛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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