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核桃树沐浴着夏末的朝阳,成熟的核桃果实被阳光包裹着,像一颗颗闪耀的绿宝石。一阵风吹过,繁茂的枝叶就如同我的心事沙沙作响。
我和黎祥东吃完早饭,站起身收拾饭盒准备回宿舍。核桃树下忽地走来了一位白衣蓝裤的女生,个子高挑,黑发垂肩,肤白胜雪,右手提着一个暖水瓶,左手端着一个饭盒。核桃树下的男生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各自的咀嚼,齐齐地行起注目礼。待那女生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前弯路的尽头,我和黎祥东对望了一眼,黎祥东就说气质和刘馨宁真像。
回到宿舍,放下饭盒,锁好杂物箱,拿起书包去教室。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昨天通知七点半到教室集合。教室门还没有开,三三两两的同学聚集在门口聊天。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高大,约摸五十岁左右的老师来到教室门口,清了清嗓子,用地道的陕南话开始点名。老师声调高昂,点到名字的同学就走进教室,按照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的顺序入座。我是排在中间进的教室,坐在第四排靠窗的桌子,黎祥东坐在我后面。我的同桌是个女生,叫张海霞,一看就是质朴的乡村闺女。我正低头盘算着今后如何和这位同桌打交道,突然听见老师喊了一声什么汪,不禁就赶紧抬起头,核桃树下的白衣女生走进了教室,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靠近窗子的桌子坐下,她的同桌是邱老道。我看见黎祥东正冲我挤眉弄眼地笑。
名字都点完了,同学们也各有座位,老师威严地走上讲台,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下了“赵凤山”三个大字,他就是我们高二(2)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语文课教师。八点钟,开始上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赵老师课讲得非常好,引经据典,学识了得。接下来,数学、英语、政治各科老师纷纷亮相,讲课水平比子弟中学确实是要好一大截子。中午下课,我和黎祥东交换了一下感受,都觉得来县城的选择是对的。
周三下午老师们要政治学习,我们下午上自习。中午,同学们就都相约着到县城去转转,我和黎祥东还有几个厂矿子弟准备一道到县城里打打牙祭。黎祥东问范兵要不要叫上邱老道,范兵说不用,说邱老道要去商店买东西。这几天,也许是性格相投,范兵经常和邱老道一起进出宿舍和教室
午饭是在县城新华书店边上的小饭馆吃的,点的都是清一色的肉菜,黎祥东先结账,然后大家分摊份子钱。林华鸣少交了两块钱,说薛贵欠他两块钱,薛贵笑着说你放屁,我啥时候欠你两块钱。眼看两个人一时揪扯不清,黎祥东就说林华鸣你个瓜娃子以后别出来丢人现眼了。瓜娃子同普通话的傻瓜,同东北话的山炮或棱子。最终是黎祥东多付了两块钱。
出了饭馆,林华鸣就委屈地对我和黎祥东说,你们不知道,开学那天薛贵在宿舍弄翻了暖瓶,毁掉了他好多菜票,总计两块零五分,五分就不计较了,就当少吃一份汤菜了,但是,那两块钱总得赔吧。那时候,学校的食堂饭菜简单而便宜,最便宜的是汤菜,五分钱,所谓汤菜就是盐水煮白菜,零星放些豆芽和西红柿。听范兵说,林华鸣家是从sh到三线来的,他父亲是那个厂的总工,家里条件很好。
逛了一下午书店,我买了一本雪莱诗选,黎祥东买了一套《倚天屠龙记》,范兵本想买本****,但价钱太贵,考虑再三放弃了。回学校的路上,我问范兵,费汪是县城的孩子,干嘛也要住校呢?范兵说他也搞不清楚,得打听打听。
邱老道很晚才回到宿舍,人变了模样,刚理了发,崭新的衣裤,肮脏的烂球鞋也换成了洁白的回力鞋。范兵取笑他说,邱老道你个哈怂不是要相亲去吧。邱老道只是笑笑不说话。哈怂同普通话的坏蛋,同东北话的小瘪犊子。
自从邱老道的一只“飞鞋”过后,顶棚上的老鼠老实了好些日子,那一晚,可能是闻到了我们身上经久不息的肉味,老鼠们又重出江湖,薛贵忙不迭地叫邱老道,邱老道惊醒后,依然是骂了句粗口,悉悉索索一阵子,却没有听见“砰”地一声,他还是不舍得自己的新鞋子。老鼠闹了一阵子,累了,声音渐息。范兵让薛贵猜猜上面有几只耗子,薛贵说估计得有三四只,范兵又问薛贵几只公几只母,薛贵说那哪儿能知道,范兵说两只公一只母,薛贵问为啥,范兵高深莫测地嘿嘿一笑,转身睡去。薛贵则纳闷地在我身边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我睡去的时候他好像还在思考。
星期四下午三节课后,赵老师过来开班会。班会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任命班委,一件事情是通报安全须知。
班长的人选是县城中考的第一名,高一期末考试的全年级第一名,这次是连任班长,名字也能说明一切,叫刘状元。费汪担任学习委员,是学习成绩仅次于刘状元的二号人物。赵老师的儿子赵旭东,学习也好,还一直是学校男子乙组百米记录的保持者,文武兼备,担任体育委员。几个班委基本上都是县城的孩子,唯一的例外是严莉当上了文艺委员。
严莉和我、黎祥东来自同一个厂子,是这次一起转学过来的唯一女生。我们三个也一直是同班同学,严莉还是刘馨宁最要好的同学,现在叫闺蜜。对于让严莉担任文艺委员,赵老师还特别做了解释,说你们厂矿子弟见识多,开朗热情,点子多,适合搞文艺活动。现在想来,那个年代还真是清明,量才为公用,举贤不避亲,即便没经过什么民主选举程序,大家也都说没(音同莫)嘛嗒。没嘛嗒同普通话没问题,同东北话没毛病,同bj话您就擎好吧。不像现在,小学生们选个班委评个优,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套路。
通报安全须知主要是告诉大家,每年新学期开学后,都会有一些社会上的哈怂到学校寻衅滋事,住宿生晚上不得离开学校,宿舍要关好门窗。另外,下周就将安排晚自习,晚自习也是哈怂们经常出没的时间,如果遇到不三不四的人搭讪,一定不要理会。教室十点钟熄灯,如果还想继续上自习,可以点蜡烛,蜡烛可以在学校的小卖店购买,但务必要注意用火安全,做到人走烛熄。听完安全须知,对于社会的哈怂,我倒没怎么往心里去,对即将到来的晚自习却是特别期待。
开学第一周学习不忙,住宿生大部分都回家,除了邱老道。我和黎祥东约好严莉一起回厂里,黎祥东他哥是厂里的司机,开车来接我们。
一进家门,我还是习惯地喊:“姥,我回来了!”这个习惯从我记事到她去世一直如此。姥姥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又摸着我的脸不停地说:“我大孙子瘦了,瘦了……”。
和姥姥聊了一会儿,我拿上换洗衣服和自行车钥匙,准备到厂里的浴池去洗澡。那个年代,一般一周洗一次澡,自家也没有淋浴设备,基本都得到公共浴池。我骑车来到黎祥东家楼下,喊了一声他就下来了,他坐在后座上,我骑车。厂子的宿舍区分三个区,分别叫一区、二区和三区,一区建设年代最早,家属区的基本生活设施也集中在一区,比如公共浴池和幼儿园。我和黎祥东都住在三区,从三区到一区大概有两三公里,厂区依山而建,板油马路起起伏伏,下坡时冲刺,上坡时我们俩就都下来,推着自行车走着上去。
公共浴室有大池子,也有淋浴,洗澡的基本流程是先在大池子里泡泡热水澡,然后搓泥儿,然后洗头、打肥皂。泡完热水澡之后,我和黎祥东互相搓背,我们俩多年形影不离,每次洗澡也都是一起,彼此都熟悉各自身上的沟沟坎坎,搓得既到位又舒服。洗完澡出来,在大门口碰见了严莉,她洗得满脸通红,香气扑鼻,跟杨贵妃似的。严莉和刘馨宁性情迥然,热烈奔放而又有些小心思,我和黎祥东总觉她比我们要大几岁,像个姐姐。严莉看见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你的信在我这儿。
严莉一直是我和刘馨宁的地下通信员,刘馨宁寄给我的信都是寄给严莉再转给我,当然,信是封好的。严莉又问我这是第几封了,我伸出右手四指,这是我收到的刘馨宁的第四十封来信。严莉就笑得花枝乱颤,说诗人你还真是有良心。
回到家,吃完晚饭,我父母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前,等待雪花的出现。我就象平时一样,坐在姥姥房间里的写字台前,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姥姥则静静地躺在我身后的床上,她时而迷糊一会儿响起轻微的鼾声,时而又醒来和我说上一两句闲话,又会提醒我早点睡别熬得太晚。这是我和姥姥很多年的生活方式,我晚上基本不看电视,她也如此,我们祖孙二人就这样静静度过无数个夜晚。只是灯下的我日渐高大健壮,床上的姥姥日渐苍老羸弱。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又要返校了,姥姥炒了肉丝榨菜,装满了两个罐头盒子,叮嘱我多吃点好东西,用脑子得多吃肉,临出门又偷偷在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
回到县城的学校,正是夕阳满天的时候。核桃树的枝叶像金色波光里的细浪,跳跃着,翻涌着,生生不息,温情不止。核桃树下,几个女生坐在花坛的石凳上看书,其中一个白衣耀眼,似乎正是费汪。
在宿舍里看到了邱老道,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范兵偷偷告诉我,邱老道周末没回家是因为想陪陪费汪。我去开水房打水时碰到了严莉,问起费汪,严莉说她也不知道费汪为什么不回家,严莉又说你别动歪心思,小心告诉刘馨宁,我忙说别别,我是帮邱老道打听的。
黎祥东的情绪也不高,他哥开公家的车拉私活儿出了事故,人没事,车得修,被单位处分了。单位一个领导还要把他哥交给公安处,他父亲到处找人托关系,才总算把事情压下来,估计以后不能再开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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