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出生在东北北部的一个乡村,奶奶死得早,爷爷一个人拉扯着七个孩子,我父亲行二,上面有一个姐姐,就是我大姑,还有一个弟弟,就是我的二叔,还有四个妹妹。父亲家里十分贫困,但父亲学习好,考上了我母亲就读的那个县城重点中学读高中。父亲年轻的时候英俊挺拔,和我母亲互生情愫后,我母亲就把我父亲带回家给我姥姥看,姥姥也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一来二去的日子长了,姥姥几乎把父亲当作自己的孩子,让他经常来家里吃饭,给他买书本的钱,给他做新衣服。因为家里困难,父亲衣着寒酸,冬天买不起秋裤,光着大腿穿棉裤,冻得鼻涕拉瞎的。在姥姥的照料下,生活条件大为改观的父亲更加光彩照人了,和我母亲也感情日深。高三临毕业,姥姥带着我母亲去了乡下,见到了我爷爷,定下了我父母的事情。
我爷爷对我姥姥怀着深深的感激。爷爷身材高大而瘦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他是一个老教书先生,解放前开过私塾,说话慢条斯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我在东北的那些年,爷爷也会经常到县城里来,带些苞米高粱啥的,看望我和姥姥。他喜欢喝两盅小烧儿,每次他一来,我就会向姥姥要几毛钱去给爷爷打酒,还央求姥姥给爷爷做两个像样的下酒菜。姥姥就会假意不高兴地责怪我说,外孙还真是姥姥家的狗,吃完就走,还是跟你爷爷亲。说归说,爷爷每次来,姥姥都会做些平时我们都不舍得吃的饭菜,炒鸡蛋,炸花生米,再烙几张油汪汪的葱花饼。
酒菜摆上小炕桌,爷爷盘腿坐在炕上,我盘腿坐在爷爷对面,用小碗打上些白水,像模像样地陪爷爷喝酒。爷爷抿一口酒,吃一口菜,眯着眼睛,捋着小山羊胡子,就会给我讲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姥姥和母亲第一次到我爷爷家是冬天。家里的窗户四下漏风,火炕冰凉,我二叔还小,其他几个姑姑挤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望着油光水滑的父亲和姥姥母女。爷爷尴尬地和姥姥打着招呼,说他婶子让你费心了。姥姥带着母亲在那里呆了几天,买了窗纸糊好窗户,买了柴火和几床新被褥,雇人修了火炕,还留下了一些钱。我大姑那时快嫁人了,姥姥拿钱给她办了嫁妆,婚结的还算数得过去。老姑人长得很漂亮,和我母亲年青时候一样梳着两条麻花辫,姥姥托人把老姑弄进了县剧团学评剧。最不出息的就是我二叔,人长得俊俏,游手好闲吃不得苦,一事无成。
我父亲和母亲都考上了大学,父亲去了bj,母亲在省城。姥姥含辛茹苦,把他们两个供养到大学毕业,本来两个人都要在省会工作,结果赶上建设三线,我父母就又到了陕南。我父亲属于这个基地比较早的创业者和技术带头人,母亲是厂子弟中学的老师。他们这代人对自己要求都比较严,从不为自己谋私利。这次放假回家,因为东西太多,父亲才勉为其难地开口向厂里要了车,还说暑假就不要再要车了,天气暖和了,你们就骑自行车往回运,还能锻炼身体。
在面包车里,我看了一眼黎祥东,也知道他闷闷不乐的原因,这学期他和严莉的关系越来越微妙,我估计他可能真的喜欢上了严莉,而严莉是不是喜欢他我则有点摸不准。
“严莉为啥不和咱们一起回,和你汇报了吗?”我问。
“估计是陪费汪吧,这个女人呐。”黎祥东摇了摇头,望着窗外,喃喃地说。
我不知到他的这个女人指的是谁,就也含糊地说:“那你也不问问那个女人。”
“问谁?严莉?她总说,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念书去!”黎祥东无奈地说。
我也无奈地一笑,他的这个语气还真是惟妙惟肖。
我没再说话,想起了费汪,想起那个月夜,还有那本诗集。
面包车的卡带里,传来了歌声:
……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的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放了假,春节近了,家里开始准备年货,所谓年货各种吃食是其中最重要的,东北话叫“嚼咕”。家里要买上好的猪肉灌香肠,还要炸麻花,再就是要酱些猪肘子和牛肉。我和弟弟能参与的主要是炸麻花,活好的面团揉成一个个小面剂子,然后用手向一个方向擀压成细长圆面条状,拎起圆面条的两头,擀压形成的筋力就好使圆面条盘卷在一起,麻花就做好了,再下油锅炸,晾凉了就可以吃了,颜色金黄酥脆可口。家里做的麻花小巧玲珑,每年都做很多,码放在大面盆里,当作零食吃,能一直吃到出了正月。
每年冬初,厂里北方来的家庭都会渍酸菜,大致做法基本一致,但各家又有各家的一些经验,所以每家酸菜的酸度和白菜的脆劲儿也不尽相同。姥姥是渍酸菜的行家里手,从东北到陕南她渍的酸菜都是最好吃的,街坊邻居不是讨教方法就是讨要几颗酸菜回去解解馋。在东北的时候,关系好的几家街坊每年的酸菜都是姥姥帮着激,到陕南后,姥姥的腿脚不那么灵便了,就改作口头指挥了。黎祥东家里每年的酸菜都不好,要不是不酸,要不就是烂了,姥姥知道我们俩要好,每年过春节都让我拿几颗给黎祥东家送去。家里的阳台上备着两口大缸用作渍酸菜,其中一口最为古老,跟随姥姥很多年,是从东北和我们一道来到陕南的,姥姥也格外爱惜,修补了很多次也舍不得丢弃。到了冬天,家里经常就弥漫着酸菜和肉混合起来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那也成为家的味道的一部分,让人倍觉亲切和温暖。
年货里除了吃食,就是新衣服。大人们一般都会穿着一些压箱底的平时不舍得穿的好衣服,我父亲有一套藏蓝色的毛料中山装,我母亲是墨绿色的立领中式夹袄,外面再套上黑呢子大衣。孩子们则都要有里外三新的衣服,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主要是买布找裁缝做,到了高中,父母就会给些钱,让我们自己去市里买自己喜欢的衣服。那个地方那个年头,既没有奢侈品也很少奇装异服,所以父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市里就是管着几个县的地方,比县城更大更繁华,我们每年都会去几趟。临近春节的休息日,厂里会专门安排班车,拉着职工去市里采办年货。那两年厂里的效益还不错,职工们采买年货的热情也格外高涨。我和黎祥东一起去市里的那天,厂里一共安排了四辆大班车,人坐得满满的。
这个市在历史上非常著名,三国时代就叫这个名字,是诸葛丞相北伐的基地,死后也葬在了这里。厂里的班车停在市体育场附近,下午四点返回。我和黎祥东下车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严莉的母亲,就是那位培养出严海这位文曲星的英雄母亲。严莉的母亲姓何,是厂子弟小学的校长,何校长属于女强人。严莉就像是和她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无论模样还是性格都雷同。
她一把拉住了黎祥东,又看了我一眼,说:“我正要找你们呢!”
“何老师,我们没犯啥错误啊!”黎祥东猝不及防,唯唯诺诺地回答。
“回来也不报道,你个臭小子长本事了咋滴?”何校长旋即又在我胳臂上捏了一把,我疼得一咧嘴。这是何校长的习惯性动作,我被从小掐到大,防不胜防,伤痕累累。我曾问严莉你妈是否也掐她,严莉好奇地看着我,说那怎么会我妈那么疼我。我又问那掐你哥吗,她说我妈也疼我哥。
“这不听说您到市里,我和东子就追来了……”我忙不迭地抽回胳膊说。
“别扯犊子,你们也不管严莉,自己就跑回来,白瞎我这么疼你们了。”何校长一口火辣的东北腔。她曾对我说,我刚回陕南上学时的那声嗯哪就让她稀罕上了,确实,她一直对我很好。
“没有,我们回来时,她专门交待说要再待几天的,不让我们管的…….”黎祥东辩解道,他对严家母女完全处于心理上的弱势。
“唉,我也知道,昨天我专门去了趟县里,送了点东西,人家还是不回,还交待说要带个同学回家过春节。”何校长一脸无奈地说。
何校长一辈子都是说一不二,如严海这般的文曲星,见到他母亲都像耗子看见猫似的。只是拿严莉没办法,毕竟是老闺女,所有母性的温柔都被这个闺女激活了,说要星星就不能拿月亮将就。而严莉也并不刁蛮,懂事又大气,家里家外都有崇高的威信,据说文曲星严海遇到什么烦心事,都要和这位妹妹商量。
我和黎祥东听何校长这么说,对望了一眼,彼此会意。
“哎哟,阿姨,不会是给您领回来个女婿吧!”我开玩笑说。她和我母亲要好,像姐妹一样,既是师长又是长辈,我在她面前说话也无所顾忌。
“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告诉你妈……”她笑着骂道,又要上来掐我的胳膊。
我和黎祥东笑着,嘻嘻哈哈地向远处逃去。
“是你们的一个女同学,下午帮我拿东西……”何校长在我们身后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和黎祥东边跑边回答。
估计是费汪要来了。
我和黎祥东每次来市里都有固定的路线,先去文化馆看看有什么好电影或录像可看,然后吃饭,然后逛新华书店。电影没什么好看的,就直接去了新华书店。从新华书店出来已经临近中午,我们就准备去一家都觉得味道最好的面皮店吃面皮,那家除了传统的大米面皮外,还有一种红米皮也特别好吃,说是拿红豆做的,也不知是哪种红豆。
刚出新华书店,迎面意外碰上了范兵和几个人,其中一个女孩子特别醒目,范兵介绍说叫陆单,那天我还以为是铁血丹心的丹,开学才知道是单独的单。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就匆匆分手,范兵说过了春节他可能到我们厂来玩,我和黎祥东都说那太好了欢迎欢迎。
临近体育场有一条个体户开设的服装街,衣服都比较时尚,十几个小门面鳞次栉比,挂着“gd最新款”、“香港最流行”等字样横七竖八的招牌。店内的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街上满是目不暇接的年轻人。我们俩选了各自的衣服,我又替我弟弟对付了一件。
离开服装街又去旁边的商店买了一些烟花,厂里虽然也有卖的,但是花色就不如市里。我和黎祥东又商量,如果费汪和范兵他们真的都来,还是多准备一些烟花好,别显得不热闹不热情。
体育场边上还有几家卖乐器和音响制品的商店,我和黎祥东进去转了转,黎祥东买了几副琴弦。我说也想学门乐器,就买了只sh牌口琴。口琴和吉他都是当时很流行的乐器。
东西买好回到班车上,车里还没有几个人。我就迷迷糊糊地靠在窗边打盹儿,还做了个梦,梦见了红豆米皮,正准备吃,刚到嘴边,一阵砰砰声惊醒了我。我睁眼一看,只见何校长一边敲打着车,一边招手意思是让我下去。我和黎祥东下了车,帮着她把买的东西拿上车放上行李架。她上了车,和我坐在一起。
回厂的路上,何校长问起要来家里过春节的女同学的情况,我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估计是一位姓费的同学,人不错,学习成绩和严莉差不多一样好,也是三好学生,让她别担心。何校长说不是担心,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严海今年也不回来,多个人家里更热闹,还说等过完三十,你们也要来。我说那是一定,我们都得给您拜年。可能是比较劳累了,这一路上,何校长没有再掐我胳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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