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的舍内,分外死寂。
到底还年幼,白日巨大的心神跌宕已经足够压迫这这些女孩们,是夜,极早地,众人便已经睡熟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却趁着守夜的人困倦而分神的一霎,跑了出去。
清晨,果然便有一女孩跪在院前,还是夜间所穿的一袭单衣,在教人严厉而凶狠的责打下,她微蜷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小小一只,看着极可怜。
于羽在众人中蹙了眉看着,那被打的女孩却似有所感应,倏地抬了头朝她这边看。于羽瞧见,她带着满满的感谢和激动的眸子。
和昨天相比,她甚至带着笑,眼里熠熠生辉,整个人都带出几分生气来。
“……”
她夜里去了那林子?去看月是否还活着?!
“这孩子真是……”于羽心情复杂着蜷了蜷手指,默默退后几步,从众人中躲闪出去。
片刻,站在最外围的女孩一声尖叫,慌忙着往后退:“起火了,起火了……”
本是在山林里,又迎着风向,那火几乎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势涨起来,哔啵的竹声夹杂其中,没几下,焰火就已经掐了尖,轰轰烈烈爬到了屋顶。
众人乱纷纷忙着灭火,织身边围着的人呼啦一声全散了。教人也一时顾不得这里,恶狠狠训了声,也没再停留。
织默默捡了地上一枚被踩坏的小银饰捏在手心,她自然不会那么傻说是回去找人,只说自己丢了东西在附近,教人并无怀疑。
一团阴影罩住了她的手,织一惊,忽地就被人恶里恶气地拽了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插着腰瞪着眼儿看她,气势颇足:“你还真跑回去啊,怎么不怕回不来了呢……”
“真是白瞎了昨天帮你。”来人显然很气愤,一根手指头径直就戳上织的额际,声音却小心压着:“你是不是缺心眼……不相信我就算了,你还……”
织还没被谁这么亲密地训斥过。跟月在一起,是她为长,从来只有她训斥月的份,却没有她被训斥的。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有些像记忆里母亲还在的时候,看她玩脏了手就过来抱起她,用手指点她鼻梁。
织也没有想到,昨日那个莫名沉稳缜密的人,平日里却是这般。
——有些活泼的孩子气。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于羽烟着脸,明明眼神严肃不已,却克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被织所感染,也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最后,两个吃错药的人躲到了人群后笑了半响。
小八默默捂住了脸:“老父亲你这个人设可能有毒……”
……
在烟暗里生存不易,不迷失自己更难,愈麻木孤单,才愈要抱团取暖。
确定月安然离去了,织松了口气,她的生活一时也说不上有什么改变。她更沉默,更寡言,也更苛待自己地去学每一项教人所传授的技能。
虽是她自己最早扔了木牌,她最想出去,但她自己知晓,月出去了可以有千万种活法,怎样也比在这样的地方好,而她不行。
这一处地方,竟是她在人间最好的留身之所。
但若要说哪里有些变化,织只会看着搬着棉被睡到自己身边的姑娘无奈。月的事是个隐晦的秘密,她们都默默埋到了心里,没有一人会主动提起。她扔掉的牌子也被这个女孩还了回来。
莫名的缘分。织这样想。
织瞧过那女孩的牌子,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羽字。
跟她振翅欲飞的眼睫一样灵动娇俏。
她们迅速熟悉起来。织知道羽的小动作和喜好,甚至慢慢能猜测出来她哪一瞬心情不好。她也慢慢知晓,羽上了训练场和在平日里完全是两个人。
织常会看着她产生一种错觉,这姑娘要么是心大无畏,要么便是早熟悉了这一切,才会在一日日的练习后,还能瘫软在床上笑嘻嘻地朝自己扮鬼脸。
羽眼里的人生百态万千情绪鲜活地栩栩如生。却竟并不沧桑。
她,太过生动了。
月的活泼来源于一直被她护在羽翼之下的轻松和年稚无知,而羽,她是真的,知晓自己的处境却还能安然自若,她的生动来源于自身的强大和内心的向往。
是的,羽和她是极像的人,她外表冷漠,羽外表鲜活,但只有她们自己知晓,内里,都是一样的,她们对某种东西渴望到痴狂,便由热忱而生出激荡。
羽较她尤甚。
织本不喜与人牵扯,却在一日日看着旁边姑娘们连瞳仁都愈加迷惘昏暗的神态下,愈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羽。
“织你吃太多了,快把青菜放下。”
“……那我会饿。”
“没事没事,我把我的胡萝卜给你啊。”
……假装不知道你不吃胡萝卜来得及吗?
“织你站过来一点。”
“怎么了?”
“太晒了,啊,现在你挡一点好多了。”
……哦。
“织织织,快把你头顶这块瓦揭开。我们就可以看星星了。”
“……怎么不揭你的。”
“我怕漏雨啊。”
……科科。
目睹于羽肆意妄为丧心病狂地欺压十二岁幼女的小八表示,于羽这个人已经没有良心了,也不会痛。
……
年节时,教人组织女孩们进行了一场比试,穆王府来了人在旁看着,比试最后,将女孩们召集到一起招训完,众人散去,教人竟叫住了在比试中拔得头筹赢走一对金铃铛的于羽和织。
她们疑惑着,教人也未解释,两人径自被带入一架车厢,车夫拉了马缰,车子便辘辘行驶起来,再三询问教人,教人也只道,主子要见你们。
主子,穆王府誊养这些细作的主人,除了穆王,还有谁?
织眉头紧锁地靠在车厢上,眉宇凝重,于羽坐她对面,却仍笑眯眯的拿了桌几上糕点去逗她。
织侧过身子,看她晶亮的眸子一眼,被她气笑了,真是越熟悉才越觉得这人幼稚:“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于羽捏着糕点往嘴里放的动作一缓,回头叹一声织心思敏感,面上仍轻松自若。咬着甜腻腻的精致糕点,于羽眉尾弯着,神采飞扬:
“为什么没有,你放心吧,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人可图的,主子要见,我们是营里习东西习得最好,又身手拔尖的,得一个见主子的机会还过分吗。”
捏了捏织仍带着几分狐疑的面颊,于羽轻声道:“毕竟我们以后,也要听穆王的命令做事,穆王想见一下手下。没什么稀奇的。”
揪着自己的指尖,织抿直了唇瓣,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被带入了穆王府。
今上如今方掌朝政,年不过及冠,穆王,是今上胞弟,今见了才知晓,这还只是一个少年,虽穿着资金袍子,戴着面具,浑身气势贵重难言,但瞧着实在年轻。
隔着屏风,穆王受了她们的礼,便直接冷淡着声音告诉她们,此后她们将住在穆王府,接受穆王府暗卫统管,并跟着暗卫一起训练。
于羽和织自是没有说不的权利。
戴上穆王府的身份木牌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没了自主的资格。
织有些心不在焉的焦躁,于羽却表示,该来的迟早要来。
剧情中织和羽所受器重,自然是瞎了大力气栽培的,如今距她们为穆王府受命做事也快了,被召入本府培养,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行了礼退下,在门口处候了一刻钟的功夫,便有一位暗卫出来,送她们去新的住处。
那暗卫年纪也不大的模样,身形纤瘦,脚步轻若无物,可见是个极不简单的人物。
于羽盯着那暗卫寡言的姿态瞧了半响,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而道:“你是谁?”
蒙着面的暗卫自然不会随意说话,于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忽而从他腰间捡起一样东西递给他:“玉牌掉了。”
暗卫似是一惊,身子都僵直些许,于羽有一瞬想到每每在她得寸进尺时满面无奈却又不敢妄动只能躬直背的侍卫长。
她眼里泛起些笑意,在织惊讶的视线下,于羽微低了头,将那玉牌直接系到暗卫腰上。
她身高只到他胸膛,仰着面带笑的模样直映在他眼底。
暗卫似有些羞赧,耳廓都一瞬红了。
送到了地方,那暗卫径直转身便走,似乎落荒而逃。
然出了院,他的姿态却慢慢平静下来,衣袂轻摆,他所去方向正是于羽来时所见穆王那间殿,这回,他却不再敛眉低首了。
面上的布帛被他扯下,白皙皮肤,修长指骨,少年的一双桃花眼似带着温润笑意,却又似冷血无情。他一路走过去,气势如虹,门前侍卫无一人敢拦。
管事从轩榭那边走来,瞧见他赶忙俯身行礼:“王爷……”
那少年慢吞吞止了步子,抬眼瞥他一眼,抬手捻了捻指节,哪还有在于羽面前那般内敛青涩模样。分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难缠人:“何事?”
管事嗫喏了下唇,摄于少年威势,只能垂着头以避少年眼里的锋芒:“太后娘娘让您入宫。”
气氛静了一瞬,管事捏着心,大气都不敢喘。
那少年面上神情半点不变,却只是一扬长眉的功夫,那墨如星子的眸里便倏忽多了丝邪气。
他勾着唇敲了敲腰间垂着的墨玉令牌,似讥似讽:“去告诉母后,我前些日子受到伏击了,这段时间要在府养伤,皇兄已经警惕我了,我无事可做,决定入暗卫营练练身手。”
“……主子?”管事已经近乎大惊,抬头却瞧见少年烟逡逡的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瞳仁,登时心一颤,不敢再多话。
他垂下眸子,恭敬道:“奴才知道了,太后娘娘那一定把话传到。”
京都都道穆王性子潇洒爽朗,又是风流大气之人,管事却是知道这人俊朗之下的阴肆,他能笑的多开怀,私底下便能多高寒冷厉。
少年点点头,“我从南山培养的细作那里挑了两个人,暂住在西苑,让府里的下人少嚼些舌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管事:“知晓我的意思吗?”
管事擦了把汗,这哪是让下人休要嚼舌根,分明是警告他管好府里太后所安置的眼线,不要把消息传到太后那里。
管事连忙点头,急匆匆退下了。
殿门阖上,少年垂目坐在榻上半响,才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这笑纯粹至极,让人一看便知他的喜悦和满足。“新的世界啊。”
系统为他开心,但也有些疑惑:“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有所动作呢,也是怕太突然惹她怀疑吗?”
少年避而不答,只喃喃自语道:“你说,她上一个世界是发现我了吗?”
系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理解的意思:“您说什么?”
少年轻缓道:“我怀疑她认出我了。”
犹记得她那句让他心神俱震的“你是怕我将你当做别人?”,犹记得她表现出来的种种熟稔和信赖。于羽太警惕了,也太能扮猪吃虎了。
他摸不透她的心思,只到底,她还是维持着和睿公主的界限,只把自己当做和睿,一丝不苟地演绎着和睿的人生。
她能那般自然地说出意味不明的话,别人有可能是意外,她呢?
系统沉浸在自己可能被蒙蔽了的巨大打击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您是说您可能掉马了?”
“可是一切检测数据都正常啊,攻略程度也按着平稳的速度在增长,现在的数据是五十了,若是您所说的,那根本不可能。”
少年抬眼看向了别处,神情却极其淡然:“我也希望如此。”
腰间玉牌仍在,顶级玉质触手升温,恍然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人触过的温度还在,他又安抚着系统清浅一笑:“不过也没什么,继续吧。”
“她还在这里,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嘻嘻嘻嘻嘻这个时候要装傻~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