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月匆匆而过,山上的日子依旧平静。乐—文山下的日子也依旧繁华热闹。
建康城风月之闻素多,只这一回,一则消息竟是在建康吵嚷的一月都未歇。市井酒肆,士族子弟,甚至宫中,都被这消息惊扰的,掀起了几分波痕。
无怪其他,只因这消息牵扯到了谢氏十一郎。
有陈氏嫡系本族,谄媚献了位貌美清丽的女郎给谢氏一位太叔公。人尽知,谢氏风雅,然士家大了,总有阳光找不到的阴晦地方。且根系越大,其里越是污臭绵延,藏污纳垢。
不说谢氏,仅皇室司马氏,前数几代,竟有皇帝在朝堂上当堂强占臣妻的淫.秽之事,世家里,誊养男宠娈童之风,也非一朝一夕。谢氏扬名在其风骨文才,然其里的龌龊小人和放浪形骸靡乱之境,只是尚被掩盖,如何能说干净。
谢氏当今的老太公是秉性刚正纯直之人,然家族繁茂,前老太公子息厚盛,在中年之时生有一位庶出之子,也即今谢老太公的一位庶弟。中年得子,自然十分受宠,被谢老太公宠着,生来一副霸道纨绔性子,自来在建康都是作威作福无人敢惹。
到底是血脉弟兄,谢老太公碍着这一点血脉联系,谢家又重名声,也不能让人说他残害兄弟传出去个不仁的风名。
故而便是今谢老太公掌了家族几十年,也未在人前同其撕破脸皮,至多也不过不委之以重权,私下管束着一些,由府里供养着其嚼用金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其自行发展。
而今谢氏一大半的产业和琐事都交由子孙辈的打理,这太叔公上无人拘着,对底下几个晚辈十分不以为意,更是放肆不已,不仅手长管辖到了谢氏内部,还借由谢氏的名望在外贪捞。
陈氏送来的女郎自然是陈留,说是由陈氏本族所送,其实也同样是陈氏内部的渣滓所做,陈父攀不上高的,只能攀些不着调的人,因着这个因,便生了极多不着调的果。
陈留一直对陈父有所防备,在被陈父带着前往陈家时便早起了疑心,后被陈家用了药送去谢氏,更早瞒天过海解了药。
陈留不敢信任任何人,只闷头跑,结果阴差阳错跑到了十一郎的院落。
到底有一面之缘,十一郎保了她,对内也早想整顿太叔公,便趁势而动,扒了太叔公的院子查出了一堆被誊养的娈童。
谢老太公大恨,又被十一郎送到跟前的太叔公一脉胡作非为的证据给气地绝倒,终于魄力全开,招了谢氏族亲,开了族堂,将这一脉迁至旁系,收回所有家业,只余下一些银两,眼不见为净,送到了偏远利州。
这可谓是大动作了,然外人不知,都只传谢十一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才发狠处置了谢家那位“名满天下”的太叔公。
一传二传的,竟真传的有鼻子有眼。
那陈氏阿留容貌却是冠绝,天下又讲风流,愈传愈吵的热烈。
十一郎不解释,陈留有心撇干净却觉自己多此一举。她解释怕是无人会信,这是谢十一郎啊,不是随便哪家的士族子弟。况事实上,这桩流言她不知对谢十一郎是如何,她自己,却竟是颇得其惠。
如今她彻底厌弃了那个所谓的父亲,但她无处可去,陈父敢把她送给谢氏太叔公那样的人,就敢把她往更不堪的地方送。她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但如今旁人误会她与十一郎有私,陈父多少要顾忌。便是想把他送给别人都要顾忌。
——她只有这一点顾忌可以祈求和寄托了。
陈留觉得可怕,谢十一郎如松如玉,皎皎如月,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帮她,向这个从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郎施以援手,她自己却怀着这般私心,祈求对他而言是污点一般的流言继续存在。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她的容貌,谢十一郎这般的人,让人连怀疑他都觉得龌龊。
她不够骄傲,不敢奢求。不敢妄想。
为了安抚她,这几日,她住在谢府的客房里。仆从守礼,布置周到,裙裳都有人裁了合适的尺寸拿过来。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一如谢氏给人的感觉,温和完美,却让人仰望而心生自惭。
陈留前去寻了谢十一郎。
十一郎白日甚忙,竟无空隙在府里多留一会,故而陈留见到十一郎,已是晚膳过后。
……
由仆从引着进去,十一郎未在屋内,谢氏的仆从实在规矩,陈留跟着,不由地摒了气息,放缓了脚步,将那些学了许久却懒怠地压在心底的士女礼仪拿了出来,笨拙而小心地一一实践。
脚上的木屐哒哒轻叩,将陈留的心思缓慢由紧张拖长拉拽成长线,一点点地,陈留清浅吸了口气,呼吸已然平复下来。
穿过过道和正侧室,直通到院心的复式庭院,陈留瞧见了谢十一郎。
仆从已近悄无声息地弓着腰退了下去。
长灯方燃,谢氏的灯陈留留意过,里间燃的像是鱼膏,几近无烟,干净而明亮,庭苑里烛火暖黄,竟也将诺大院子照的亮如白昼。
露天铺了张方榻,上备凉簟玉枕,十一郎不在榻前,却在院里一株树下吹埙。
埙声哀沉凄切,陈留听不懂,也从未听见过这样的曲谱。
但也只几霎,埙声在她站定后几息的功夫便停了。十一郎放下了埙,极有礼地回身瞧她。
陈留拖着飘逸的裙摆,先行一礼。是大礼。
她也没在乎手下的是泥土,只极诚心地跪伏下去,以额贴手,道:“谢十一郎救命之恩。”
陈留耳边能听到脚步声和衣衫簌簌声凑近。
下一瞬,十一郎捏着手中竹扇,抵着扶起了她的胳膊。想起他不近女子的传言,陈留道了谢,自己缓缓起了身子,将衣袍整理好,仍跪着道:“郎君救我本已是大恩,陈留无以为报,只……”
“怎么了?”十一郎停在她面前,声音依旧温和。
陈留咬了咬唇,明明已是既定事实,说起来还会有些不甘和怒意,尤其在谢十一郎面前,她竟也有些不齿:“……郎君怕是早已知晓我入谢府是由我父亲亲手所送。”
十一郎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留这事,他确实不是第一回亲眼瞧见了。起码在从幽州回建康的路上,陈留的父亲带着她来道谢那一回,怕是便打着卖女儿的意图。
陈留凄怆一笑,开了口似乎便轻易许多,况这个人瞧见过她最糟糕的模样了,所谓一直绷着的骄傲好似也就淡了些:“我本属陈氏旁支,陈氏尚算大族,在乱世里,若是正经寻求个庇护也不难。但……我们这一支却是凋敝了。自我们从幽州迁来,我父亲一不营商,二仕途不顺,也确实难以维撑家族。”
“我母亲所留嫁妆,金银细软已糟蹋了一半,只留了些书籍珍本,被我护着才无损碍。我父亲急于在建康寻个庇佑,我理解他,却无法再忍受他一次一次利用我去谋路。说来不怕郎君笑话,陈留自不是心宽仁善之人,如今陈留不愿再回陈家,却也不能一直赖在谢家。”
陈留说着,喉中又有些酸楚:“陈留感念十一郎相救之恩,外间流言也是陈留拖累了郎君。我母亲所留书籍中有一点难求的孤本,陈留愿以这些为换,求郎君一个推荐。”
十一郎倒是讶异:“推荐什么?”
陈留少见他面上起情绪,也不觉微微笑了一下:“士族中各府广纳门客有之,寒门或末流士族中亦有以束脩求先生。陈留自知才学短浅,但若能有个安稳地,陈留不计辛苦,也愿往之。”
十一郎慢慢懂了:“但是你又忧心所寻之人是否可靠,故而让我帮你挑选,再以信荐之,更加稳妥?”
陈留眼睛晶亮:“郎君聪慧。”
十一郎倒是哭笑不得了,还未见过这般能吃苦又不要命的女人。求他的,还真未见过提这般古怪而微小的要求。杀鸡焉用牛刀,杀鸡焉用牛刀啊!
不过她这心思一重重打着,倒也是十分稳妥难得了。
十一郎转了转手中折扇:“便这般相信我,不怕我将你推荐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坏人家?”
陈留十分斩钉截铁:“不怕。郎君人品贵重,留自叹弗如,更不敢相疑。”
陈留想起那日她跌跌撞撞跑入十一郎的院落,处处精致雅气,她却慌乱不已,直到瞧见那抹白色袍摆,她瞧清了他的面容,更是难得那般放心地对他喊:“郎君救我。”
十一郎当时是怎么做的,哈,他扶起了她,然后道:“陈氏阿留。”
她如今仍不敢想象,若是那一日不是谢十一郎,她会是什么下场。但那回那般惊险,她都赌赢了,她还会有什么怀疑?
陈留如今想起仍是讶然:“不知十一郎怎么认得我的?”
她问的坦荡,少见如她这般眼神清透又坚强的女子了,显然她不是来谄媚或者别有意图。
十一郎便笑:“不必谢我,这几日未见你往面上涂红点,果然好看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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