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前往江陵的小道上,吱悠吱悠地行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
阿斗的头一点一点,在车壁上嗑了一下才醒过来,打了个哈欠,掀开帘子。
外面是莽莽的荒山,连丝鬼影子都见不着。山林绿得极深,,只在中间夹着条小土道。道旁散落着长满了蒲公英,此时正开出一团一团的白色。清晨的透心凉的冷风裹挟着雾气,直往脸上扑棱。
“都道秋天天干物燥,蜀中倒是湿冷。”
他瞧了一会儿,发表了句感叹,便又慢吞吞缩回去,蜷起来眯上眼睛。
诸葛亮闻言微微抬头看了眼少年,便不再搭理他,专心致志地看起文书。倒是在后者蜷着身子睡觉的时候,将他往外推了推,以免对方一直碰着自己的竹简。
阿斗睁开眼,怒了:“工作重要还是郎君重要?”
“自然是……”诸葛亮本头都不抬,到这里却突然顿了一下,又从容转口:“阿斗。”
所以那个可疑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仿佛看出阿斗所想,镇定道:“阿斗乃细君,非是郎君。”
阿斗懒洋洋闭着眼睛,懒得和这位工作狂辩驳,爬起来在马车里找了一圈儿。车里地方狭小,又堆满了诸葛亮这两日备出来的东西。阿斗用目光搜寻半晌,愣是没摸着一处儿平整的地方。
“走水路……不得换车?”阿斗愕然。
江陵在水边,自上庸而下,自然得弃车坐船。登时那么一大堆东西,再带上船麻烦得很。
“谁与你说要行水路?”,诸葛亮瞅了一眼阿斗,又扫了一眼车厢,“况且你我二人轻车简行,所携辎重并不算多。”
阿斗往车底一趴,扒着车壁往外面瞧了瞧,见轱辘下面压出了一条深深的印子,嘴角一抽。想着诸葛亮所谓的“轻车简行”,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复又想起来,问道:“不走水路?”
诸葛亮收了一卷竹简,又拆开一卷新的,点头道:“走武陵,先至公安。”
“糜子方尚在公安。”诸葛亮锁着眉,又补了一句。
想想也是,水路风险太大,上庸是即将诈降的孟达,下游是前线襄阳。
这样看来有的走了,当时张仲景徒步走了半年,不知道他们走南路要多久。阿斗也懒得理会这些,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瞄上诸葛亮大腿,就不动了。
他把诸葛亮胳膊往上抬了抬,一矮身钻进诸葛亮怀里,枕在了诸葛亮腿上。又向里翻了翻,抱住先生的腰便不再撒手。
诸葛亮把竹简卷起来敲他,哭笑不得:“怎会困倦至此?”
阿斗眯着眼,马车走在略陡的路上一跛一跛,连带着阿斗也一摇三晃。
“先生睡得足,就不管我这个可怜人了?”
几日前,张仲景仗着他长沙太守的官印畅通无阻,宣扬军师命不久矣,满府哗然,事情一度惊动了正与法正议事的刘备。
法正瞧得清清楚楚,座上方才还在抱怨诸葛亮诸事自行解决、隐瞒不报的主公,当时就哆嗦着摔了手中杯盏。
那时周围是避开人的,法正又震惊地失声。刘备指尖一抖一抖,好半天才把打翻的东西摆正,又一失手,打了盏灯。
灯芯上跳跃的火光一明一暗,没了灯油的浸润,迅速燃尽。在将熄未熄之时又不甘心地崩出最后一丝火花,就那么一星星的火光,骤然点燃了流在地上的灯油。
火光倏然爆起,烧得下面的竹简噼啪作响,离得最近的刘备却怔然瞧着,坚凝如刀的眉宇中有片刻的失神。
连张仲景为何会突然出现,诸葛亮为何方才还仅仅是有些咳嗽,转眼就病倒的问题都没想。单是声音都稳不回来:“孔明如何?!”
那裨将颤声答道:“病入膏肓……”
《左传》:“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张仲景搬了个古代的成语试图表达军师病重,却没想到能把没听过这种夸张说法的古人吓个半死。
刘备举着发抖的手捂着胸口,喘了许久,直着几近无神的双眼:“孔明......怎会?”
法正满腹疑团:“张仲景?”暗忖事情不对,又见主公恍恍惚惚的模样,连忙叫他去将那医官传来。
张仲景进门时,犹自听得刘备颓然道:“万事......俱休矣!”
法正微微有些动容,到底是十数年共事,刘豫州与诸葛孔明之君臣际遇,非常理所能计。凭他刘备平日里再怎么尽听他法孝直,凭主公再怎么惦记着早逝的凤雏庞统。便有一日他二人一起身陨,也换不来方才那一句万事俱休。
他将张仲景拿出来的官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骇然抬头,眸光中是少有的悚然之色:“长沙太守张仲景?”
根据他才知的情报,长沙太守张仲景数月前消失于长沙。房中除官印及此前几日奋力所誊之医书外,无失一物。
后面的刘备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的老者。他的脑中如蒙油纸,外头法正和张仲景的话便如雨点,虽渗不进脑海,却能使脑中感觉得到油纸震颤的力度。
他脑子总算是能转动了,略有些失神地看了这老人一会,慢慢道:“仲景当年与诸葛家族关系极好,可是孔明邀汝来此?”
张仲景已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披着诸葛亮灰扑扑的大氅。后者披起来显得慵然的大氅,到了张仲景身上倒显出几分端肃雍容的贵色来。
还真像士族出身,又累居官位的张机张仲景。
他呵呵一笑,摆出慈祥的面容,手一拱:“自然。”
张仲景是孙权势力下的太守,年纪又大得多,刘备自然不会计较失礼之处。只是听了这话更是彷徨,又想起诸葛亮出山往后夙夜操劳,难掩悲恸,颤声道:“孔明素来有主意,备亦不曾作他想......如今他竟自忖,恐其命不久,宁唤仲景翻山越岭来蜀,也未在备面前表露分毫......”
张仲景慈祥之色不变,内心却颇有些无奈:“孔明邀机来此并非为了此事。”
刘备一听,更是痛心,怆然道:“事已至此,孔明竟还为孤忧劳,备......情何以堪?”
张仲景:“孔明没病。”
法正:“......”我就知道诸葛孔明心眼儿贼多。
刘备:“......啥”
好嘛,果然是跟阿斗一起呆久变傻了,这会儿连啥都冒出来了。
张仲景用关爱智障的慈祥眼神看着刘备,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很快地,形势如拉屎般一泄如注急转直下,打算把刘备反应当好戏看的张仲景,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的面前,刘备猛然站起,金属的轰鸣声犹然在耳,剑尖已凌空一闪,森然指着张仲景的鼻尖。
阿斗后来问到这里早已笑岔了气,又不住催促张仲景快往下说。
张仲景哼哼一笑,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我不怂,头上冷汗都冒成黄豆了,又深吸一口气给憋了回去。”
阿斗嗤笑,一语道破真相:“您那汗是被剑尖冒的冷气吓回去的吧?”
张仲景:“......你别打岔,当时我站起身,就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大耳朵剑上,那剑应声而落啊......你爹已经被我不畏强\\暴的气质折服了!
诸葛亮低头一卷一卷地数着竹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抬头道:“怕是主公看你抱着那剑笑得谄媚,弃剑而走罢。”
事实证明诸葛孔明料事如神这话是不错的。
刘备看张仲景这副模样,撂了剑就走,绕着汉中王府转了不下五圈儿。走完之后天已大亮,起身便闯了诸葛亮的小院儿。
没错,是闯。
诸葛亮院里的人谨记张仲景老先生的谆谆教诲,恪守不打扰丞相的原则,险些把主公绑了捂住他的嘴。
当刘备过五关斩六将冲到诸葛亮那里却扑了个空时,险些再度拔剑暴走。总算在阿斗屋里找到自家军师,看着床上搂在一起睡得极熟的俩人,沉默了。
接着他一把揪起阿斗的耳朵,就把那极碍眼的小子扯翻在地。
阿斗困得要死,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迷迷瞪瞪摸了摸,发觉身边没人。爬起来四处看了看,十分淡定地无视自己老爹,钻回诸葛亮怀里继续闭上眼睛。
不是刘备不拦他,只是后者什么都没穿,实在辣眼睛。
阿斗甫一睁眼,就见刘备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感觉身上嗖嗖发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面无表情回视过去。
“非——礼——呀——!”他们对视许久,阿斗尖叫出声。
阿斗给诸葛亮讲到这里,顿了顿,道:“当时先生烧着没醒,我爹可是把你郎君里里外外都看光了。”
诸葛亮回忆了一下,冷笑出声:“这就是为何亮醒之时,见你二人大打出手,问是何缘故,二位皆闭口不言的原因?”
“差不多吧。”阿斗嘿嘿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