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诸葛亮本还期待着阿斗幡然悔悟,闭上嘴巴重新做人的话,现在他只想撕了小主公这张嘴。
于是阿斗就这么着呜呜了一路,直到他们成功混进城。
江州都督虽无法理解运粮队为何要进城,可公文手书一应俱全,上面甚至还有尚书令和汉中王府双重署事。也就命人假模假样地在城外查探一番,自然赶紧开门放人进来。
毕竟城里还有大人物,他也没精力纠着这小部队不放。
这么说来,这次出行还算绝密,连白毦军都觉得这次是打着运粮的幌子运兵械,只是顺路捎上军师到江州。江州太守更是被蒙在鼓里,只知莫名其妙来了个粮草军要进城。
城内百姓自然得围观,但毕竟是战乱年代,对部队这等子事儿见怪不怪,也不一会儿就散了。
二人藏在马车里,顺风顺水地跟着粮车进去。待人散得差不多了,诸葛亮将阿斗嘴上布条一解,带他下了车。
负责引路的武官眼瞅着粮车里下来俩人,唬了一跳,蹬蹬退后两步。见面前俊朗青年文士打扮,带着一个......小厮,下来行礼。
诸葛亮不紧不慢递上符节,道了声劳烦。
武官见这文士形貌疏朗,气度矜严,料想也是士族出身,自然不想得罪。检查一番后,点头回礼。
这年头儿,就算争霸全靠士兵,寒族出身的武士也得罪不起士族的小小文官。
只是这文士,看着温和有礼,身旁那小厮却鼻青脸肿的,怕不是受了虐待吧?他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频频侧头,狐疑地打量阿斗。
阿斗虽不靠谱儿,可好歹也不会瞎折腾,被那武官盯得浑身僵硬,还是乖乖顶着猪头一般的脸跟着诸葛亮进了江州府。
当然,身后还跟着几个偷笑的白毦军。
诸葛亮刚松口气,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稳,就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索命般响起。
“咋不带张仲景呢?”
他将笔一摔,掀起眼皮瞧了小主公一眼,不咸不淡道:“带他作甚?求味药将小主公药哑?”
阿斗:“......和谐一点不好么?我们的夫夫关系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
诸葛亮没有回答,如果让他回答,他一定会说是从阿斗留下了感动的泪开始。
阿斗见诸葛亮不吭,又道:“张仲景好歹也是现代......好吧就那狗屁丧尸世界来的,好歹有点儿用吧。”
“长沙太守于成都现身,只一日便销声匿迹,孙仲谋该做何想?”
“他跑路那么久,孙权都当他死了吧?谁信他会出现在成都?”阿斗不解。
张仲景就一失踪的太守,情报部门还能追着他跑不成?
诸葛亮笑了一声:“江左百姓皆道长沙太守坐堂问诊,上感于天,如今上天遣其为官,遂弃百姓而走。”
阿斗吓了一跳,道:“这不成神棍了么?”
“神棍?”诸葛亮微微倾身,问道。
“就是假道士!”
诸葛亮沉吟片刻,咬着神棍两字,将笔捡起写了两划,笑道:“有趣。”
其实不光如此,长沙甚至私下为张机建了祠堂。建业百官畏于上天所召之说,也未敢阻拦。
只是不知孙仲谋信不信了。
又听阿斗咋呼道:“先生咋知道?”
诸葛亮拿笔的手一顿,丢出两个字:”你猜。”
阿斗:“……”
不就是手里握着汉中王府大权么,大管家似的,嘚瑟个啥。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诸葛亮身边,趴着看诸葛亮做些什么。
案子上是大大的一张纸,那张由张仲景带来的襄阳地图。
阿斗还是头一回仔仔细细地观摩这张图,这才发现,图上的兵员布置和地形走势居然是全套的。
襄阳的明岗暗哨,大到上千人的布置,下到几百人的小暗岗。上至城门厚度,下至角门位置。外至外墙材质,内到城内滚石,均是一笔一划交代得清清楚楚。
山岳地形,河谷走势,更是如工笔般精至毫厘。
阿斗看着看着,忽然萌发出一股豪情:“要么咱也别管江陵了,直接打下襄阳,打新野,上宛城,一路平推洛阳如何?”
诸葛亮默不做声将图收起,啜一口茶,淡淡道:“昨夜出城,仲景本有句话欲交代公嗣。”
“他说啥了?”阿斗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却见诸葛亮淡淡皱眉,把他向外推了推。
阿斗摸住自己的脸,悚然道:“蜀汉都是颜控?一个陈到也就算了,先生怎么也成这样了?……话说大耳朵张得也不好看,这咋一个个都对他死心踏地的……”
诸葛亮抬手便糊了他一脑袋:“公嗣今早未曾盥洗。”
这不闻着味儿跑去找鸟蛋了么……
阿斗笑道:“这是张仲景不在,我要跟我老乡一块儿,准得……”
他话说一半卡嗓子里,消了声。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诸葛亮的眼底。发现那双往日里温和淡薄的眸子,里面竟蕴着凉意。
那目光不冷,却极淡极凉。
“怎么了,先生?”阿斗心头一跳,扯住了诸葛亮袖子,轻声开口。
诸葛亮盯了他片刻,垂下眼皮盖住里面神色,语气淡淡:“无事。”
这叫没事?!
阿斗满脸不信,追着诸葛亮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他缓声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阿斗,你是失路之人,还是他乡之客?”
阿斗猛地一震,手慢慢攥紧。
诸葛亮看似问的是诗文,其实问的是阿斗。问他为什么身在三国却喊着后世来的张仲景为老乡。问他究竟把哪里当家,是这里,还是遥远的后世。
阿斗怎么都没想到,那日他与张仲景对话中提到的句子,诸葛亮竟留心至此。那日他虽搪塞了过去,其实诸葛亮都在心里压着,记得清清楚楚。
他将手慢慢松开,低头看着诸葛亮衣袖,上面已经被阿斗手心里的汗浸湿,带着微微的褶皱。
他抿起唇,将那块儿布料抻在案上,铺得平平展展,盯着发呆。
“我真是先生的阿斗么?”
我觉得我跟他不像,他心道,一点都不像。
诸葛亮轻声道:“阿斗从前便如此这般。”这般攥着他的袖子,再这般小心翼翼地铺开。
其实说实话,阿斗经了这些绕在身边的神神异异的事件,现在若说他不是刘禅,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是这始终无法解释当日那个诡异的梦,无法解释那个刘禅跟他说过的话,无法解释那天日食时灵魂被剥离的感受。
阿斗抬头看向诸葛亮,乌烟的眸子圆润柔和,扯了扯嘴角,牵出个笑来:“那当然是他乡之客了,咱老家不是琅琊么,啥时候打回去才叫本地人。”
“这笑话真冷”他又自言自语。
诸葛亮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小阿斗的头。
阿斗低着脑袋任先生蹂躏,乖得像只家养的猫。
“如果我不是他,先生还会喜欢我么?”他忽然道。
“自然。”诸葛亮松了手,叹道。
阿斗点点头,把心放下一半,笑吟吟地站起身,大笑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天地之间尽是失路之人,光阴之中遍为他乡之客......我们革\\命者四海为家,是先生格局小了吧?”
他一边打岔,一边往外走,险些撞到外面一棵歪脖子大柏树。抬手抹了把脸,分外爱惜自己的羽毛:“还好,再摔一次就真破相了。”说着便大踏步出了门,留给先生一个潇洒的背影。
门外士兵见小主公一个人出去,忙匆匆转进来。收到军师眼色,那两人会意,忙起身跟上。
诸葛亮坐着不动,不知想些什么。
阿斗自知理亏,从先生那儿溜出去,就只能在四处瞎晃荡。
跟着他的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小主公如脱缰的野狗一般,在江州府左转右转,净捡着偏僻的角落钻。偏生自己跟又跟不上,截又截不住,辛酸之情油然而生。
这不,眼下他们站在一个岔道口,眼前又丢失了小主公的身影,内心泛起大雾,一片苍茫。
为首一人耳朵一动,听见了极细微的声响,悄悄打了个手势。两人松松站着,毫无防备一般,身上肌肉悄然绷直,手背上青筋微微外凸,曲张虬结如蚯蚓一般。
果不其然,一阵破空之声响起,袭向尾后一人。那人后错一步,侧身一避,为首一人长剑一挑,横在来人脖颈上。
阿斗想去拍人肩膀的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面前一把剑泛着寒光,他睁着眼睛万分无辜:“壮士,问个路......”
两位“壮士”显然是有些滞钝,失神一会儿,一人强自镇定,开口道:“小兄弟怎至此处?”
阿斗“嗯”了声,面带得意之色:“刚刚有人跟踪我,老子把他甩开了,七拐八拐就到这儿了......你们带我找着一棵大柏树就行。”
不记得路也没啥么,反正他对那颗歪脖子树印象很是深刻,找着儿树就找着儿家了。可阿斗怎么都想不到,对面那两人跟他一样。
是的,跟他一样,只记得军师门外那颗歪脖子树。
“小主公......”,两人齐齐开口,“跟踪您的....”
“嗯?”阿斗抬头,听对面那男人羞涩道“就是我二人。”
阿斗:“......”
他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颤声道:“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俩想干嘛?”
对面俩人对视一眼,在相互脸上看到了无奈之色:“小主公!”
阿斗懵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你俩认识我,你们是陈叔至手下的?”
武士点点头,欣慰地想小主公也没那么傻。
就见后者眼睛亮了起来:“这里太危险,你俩带我回去吧!”
白毦军也是头一次来这里,被当成内奸,跟着小主公勾心斗角绕来绕去,找得着路就有鬼了。
三人互视,脸上都是大写的“尴尬”二字。
阿斗想起了跟诸葛亮的争执,总算明白了什么。
神机妙算诸葛亮,真不是盖的。就凭这乌鸦嘴程度,以后无论先生说什么,无论战略上藐不藐视,战术上一定要重视起来!
他抬眼望天,看着苍茫的穹顶,悠悠长叹:“现在明白了,我不是他乡之客,是失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