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笑着摇头,才张开口,耳朵微微一动,转身把那盆尚未凝固的血水哗啦一下泼在地上。
半粘稠的液体一泄如注,阿斗“呀”的一声,忙跳着躲开。
低头看时,双脚已被黏糊糊的东西浸湿。脚下血色顺着石砖一路蔓出,又被石中细微的空腔如饥似渴地吸吮,渐渐没入更深的地底……同时也盖住了阿斗写的那几个不成形的字。
最远处的暗红色被推回近处,一片亮光投进这个阴塞的角落,光的尽头站着一个高长的身影。
马岱抽抽鼻子,皱着眉推门而入,见到门内情形时不由一愣。
“怎么回事?!”,他声音寒急,大步一跳跨过门槛,将小主公一把捞在怀里。
忍者听到这头动静,也忙翻身在地跑了来,只看到站着的老人把陶盆一扔,伸脚孤零零踩在血泊里。
这时,阿斗出声:“没事儿啊,我俩正说话呢。”
马岱皱眉道:“说什么?”
“我俩说吕伯奢呢……”,阿斗冲老伯使了个眼色,“是吧老爷子?”
老伯笑了笑,默然点头。对面马岱却对小主公的鬼话一个字儿都没信,一手按住刀柄,冷冷逼视对方。他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慢婆娑在刀柄处阴刻的兽纹上,脸阴阴地郁沉,寻找着最佳的拔刀契机。
“啪——”
清脆的一声,马岱手上蓦然一痛,低头看着怀里打他手的凶手。
“知道我说吕伯奢啥意思么?”,阿斗懒懒道,“曹操杀董卓不成,跑人家里藏着……听人家里磨刀霍霍向猪羊,便只当要杀自己,把好好一家人给害死了。”
“马岱,你也想当回曹操?”
马岱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阿斗从他身上滑下来,转头冲他笑道:“我看你今儿一整天防着老爷子防着忍者,不累?”
老伯怕是听见了外面有动静,才把那一盆血泼在地上,来盖住地上他们皇甫家的痕迹——阿斗的那五个字。
见马岱不说话,阿斗又道:“忍者为啥非得在外头挂一天?真当我不知道?”
忍者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我喜欢。”
阿斗:“……”
老伯自始至终被排除在四人之外,阿斗又见他凄然场景,心生同情,本憋了满腹的话要说,好容易找着了破口,却被忍者这一句给打了岔。
这一下子,也让阿斗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一个字儿,只好摆手让他俩快滚。
“回去给先生说,我在这儿跟老爷子呆会儿,让他别有事儿没事儿派你来盯着我。”,阿斗步子往里迈,又似是想起什么,转头道。
马岱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转头凝目,欲言又止,终是背过身走出了门。
正屋里诸葛亮正与陈到商议路线,听马岱说了方才膳房的事,不置可否。只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扇子,将那鹅毛掰开掸去夹缝中的灰,又细细拂齐整。末了随手搁在席边,只问了一句话。
“那人什么来头?”
马岱摇头:“似是冀州人。”
诸葛亮对阿斗秉性了解极深,自知由小主公之口说出那番话既极为正常。老伯也是他一手安排,自然也对老伯的来路心知肚明。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敲打,诸葛亮只似笑非笑看着马岱,直叫后者心底发毛。
“怪道某总觉他与赵子龙相像……赵子龙常山人,也在冀州。”,陈到还没说完,就被一旁正惶然的马岱狠狠地剜了一记。
诸葛亮笑意倒真了几分,摇头道:“罢了,随小主公去罢。”
马岱犹豫一会儿:“其实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军师示意继续,马岱小声将阿斗最后那句话转述了,而后悄悄觑着军师脸色。
本来正如他所预料那般,上位那人的表情依旧如水般平静,无波无澜。可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诸葛亮居然再次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有点……奸诈和不怀好意?
马岱: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垂着头,只听噙着一丝冷笑的声音自前方飘然而至:“既如此……陈叔至?你去。”
“冀州雁门。”,见陈到离开,诸葛亮漫不经心补了一句。
“什么?”
“皇甫义真,冀州雁门。”
不一会儿,他们就迎来了鸡崽一般被陈到拎在手里,不住挣扎的小主公——鸡爪还是红的,脚尖是被老伯泼的血。
诸葛亮头都不抬,冷笑道:“把脚洗洗。”
“洗个屁!”
阿斗徒劳的在陈到的手中不断挣扎,想要挣脱掉后者的桎梏。怎奈抓又咬,就是碰不到陈到分毫。
泪眼朦胧中,他想起多年前那只也叫“忍者”的乌龟。那落他手里的悲惨萌宠在被他翻过盖儿戳肚子时,就是一幅翻身不得的蠢样儿,跟他现在如出一辙。
那只小王八每次得以翻过身去继续存活,都有赖于那只绿豆大的小眼儿,用犯蠢卖萌解决一切。————与它落在相似境地的阿斗偏不。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太子的?!”,阿斗暴怒出声。
诸葛亮掀了掀眼皮,将脸转到一边,只用那只才整好的羽扇点点正咆哮的太子,示意陈到将那小祖宗放开。
陈到犹豫半秒,手一松,直把阿斗摔了个四仰八叉。
阿斗扶着摔成四瓣的屁股起身骂娘,顺便踹了陈到一脚:“怜香惜玉,懂?”
陈到一愣,木着脸询问:“小主公是香还是玉?”
阿斗本怀着与天斗与地斗与这帮欺压主公的大臣斗的满腔热血之情,在这看不到硝烟的嘴炮战场上占山为王,却在阵前被陈到这句一本正经的话扎了心。
“我是王太子。”,他捂着胸口,试图挽回战局。
陈到义正言辞,一身浩然正气喷薄而出:“某乃小主公师傅!”
“妈的先生都赖你……”,阿斗转头看诸葛亮,只见那张脸被自个儿做的鹅毛扇遮了大半,唯有着实遮不住的肩膀露在外面,微微颤动。他狐疑地伸手拿开诸葛亮用以遮面的屏障,定睛看去。
诸葛亮此刻终是没能忍住,把扇子扣了阿斗一脸,笑得前俯后仰。
阿斗烟着脸把扇子揭开,就看到自家先生边笑边用手帕狂魔诸葛亮家中无数只帕子中的一条擦着眼角的眼泪,登时只觉万剑穿心。
他把手中那破玩意儿一摔,坐在地上:“今天你们俩……哦还有马岱是吧?行,就你仨。要是不跟老子道歉,别想我起来。”
“不用晚膳?”诸葛亮含笑问。
阿斗白眼朝天翻着:“吃啥吃?不活了。”
这小子到底是自己祖宗,诸葛亮只得强忍着笑颤去扶阿斗,怎奈后者毫不领情。
“天地君亲师,礼之三本也……王太子为主吾等为臣,亮替叔至赔个不是”,诸葛亮收了手,无奈开口。
阿斗看先生毫无诚意的道歉,只懒懒道:“既然先生都这么说,我也不好追着不放不是?这样,师傅来给我揉个屁股,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诸葛亮把地上撒泼的某人硬拽起来,俯身去捡扇子:“先谈正事。”
“马岱你说,啥正事能比王太子屁股重要?”,阿斗挑起眼角去瞧马岱。
他吃准了后者才在老伯那里被他抢白一通,此刻不好说话,才专挑马岱下手。殊不知诸葛亮才给马岱下了剂猛药,后者现在只有牢记使命跟军师走的份儿。
如果陈到去捉他时,他能好好配合逮捕不挣扎不反抗,抓紧时间,争取早进来那么半分钟的话。他将看到马岱从先生嘴里听到皇甫嵩大名时的精彩表情,听到这羌人与诸葛亮之间高.潮迭起的对话。
彼时他将感叹,没有调查就没有施计权————法正提前叫了马岱在这里侯着,无异于自掘坟墓,给诸葛亮送人头。
而现在,阿斗听着马岱的抢白,众叛亲离之感从心头幽幽升起,啵又地一声炸了开来。
“比小主公贵腚重要的事儿多了去了。”,马岱哼笑。
“呦呵,啥呀?先生的腚儿?”阿斗不服气地哼了回去。
诸葛亮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阿斗,正色道:“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阿斗斜睥旁边的马岱,“老爷子说了啥,你没听见?”
诸葛亮温声道:“马季瞻所言归一码,小主公姑且一叙。”
阿斗听了,没吱声,转头望向窗外。破着洞的窗户由一跟木棍撑着,如窗篷一般架在框上。正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到傍晚斜暮昏昏,偏成锐角的日色才能斜斜入内。
透过暗黄的黄纸,可以模模糊糊看到西沉太阳的影子。
同样看到日落一幕的是皇甫氏。那位老人眯起眼,任薄黄的光线洒在脸上,釜中的羹汤咕嘟咕嘟冒着香。他精心伺候许久的刀跟了他数十年,在傍晚早已不再毒辣的日光中依旧反射出凌厉的暗芒。
老伯想着下午那小子,露出丝笑,用脏污的布条将柄上“皇甫”二字一层一层地缠好。
一如他数十年来所做的那般。
“无非也就那些事儿呗,人这一辈子谁能没点儿话要说?”阿斗沉默半晌,开口,“鸡毛蒜皮儿点儿事儿也要告诉先生?你不心疼他我还心疼呢。”
他越说越愤然,从马岱不知体恤军师说到不知轻重缓急,又从不知轻重缓急上升到战略上主次矛盾不清,最后就差指着鼻子说关公大意失荆州,诸葛亮星逝五丈原全是你马岱的锅了。
“总之有事儿没事儿别乱讲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江来是要负泽任的你知不知道?”,阿斗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波语言暴力。
“公嗣乃汉中王太子,主公既将公嗣托付与我,如今又孤身在外群狼环伺,亮自当尽心尽责。”,诸葛亮只一句话,将阿斗胡扯半天的罗织出的罪名淡淡揭过。
而后又缓缓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窒,以突隙之烟焚……公嗣不妨一叙,亮亦可一辨其中是非曲直。”
阿斗欲哭无泪:“……这好容易岔开的话,先生咋又绕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窗纸,三国那会儿据说是用布帛.....
但是每次说窗纸都打“糊在窗户上的布”,太诡异了,所以还直接写窗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