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杨雪都待在了只属原身的宫室之内。
她,在等着宋君的传召。
她以为,即便宋君心中另有一番谋算,但他既然听到了她的一番政治见解,无论正确与否,他都应当是要对她一番询问的。但,最终,似乎仍然是她想多了——
她在寝殿之中,等了五日,却仍然未曾受到宋君的传召。
是她估算错误了吗?又或者,于宋君而言,一个仅仅稍有见解的女儿,还并不足以让其花费更多的心思?已是深夜,杨雪侧卧于卧榻之上,却久久难以入眠。
也正是此时,杨雪忽闻殿外传来阵阵嘈杂,便睁开了本便清明的双眸,起身对着房门之外守夜的婢女问道:“这是怎么了?何以如此喧闹?”
她话落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婢女的回答:“秉女公子,伯姬夫人的宫室走水了。”
伯姬乃鲁国宣公长女,姓姬,是以称为伯姬。其乃宋国彼时的国君——共公之妻,婚后十年守寡,至今五十载,已有七十有余的高龄。
杨雪不自觉的挑了挑眉,暗含隐忧般问道:“殿内失火,伯姬夫人可还安好?”
“傅母未到,伯姬夫人不肯离殿。”
那婢女又答,杨雪的心里却只觉得一阵荒谬。
每位贵族女子自出生起即有一位教养者,是为傅母。未出嫁女子,每逢重大抉择,必听傅母言说,唯有嫁作妇人之后,方可见机行事。而伯姬守寡五十余年,在这五十余年里,则都已未嫁妇的准则要求着自己。
只是……仅为一句“守礼守节”,便可以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吗?杨雪始终想不透。
起身着衣,杨雪打开寝殿房门,预备去伯姬的殿外瞧瞧。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瞧见伯姬的安然无恙。
可谁知,方方打开殿门,左脚正预备踏出,杨雪便见着那守在殿门外的婢女跪倒在自己的脚边,匍匐劝道:“女公子,妇人之义,傅母不至,夜不可下堂。”
那婢女也不敢过问杨雪的去处,直接便只以一句“妇人之义”,作为了规劝的准则。
也不知向来冷静自持的心底,忽然从哪里升起了一股执拗劲,杨雪第一次有些气急败坏道:“妇人之义……妇人之义!谁又可知事有轻重缓急?”
或者,她可以比平常人更能冷静,也更会绸缪,但她也只是一个常人,也会有常人的七情六欲。她无法做到在做每一件事前,都细细的思量是否与己身有利。她……也会有想要冲动的时候……
从前,若说礼教,无非便是女子被压得难以出头罢了,她或许还可以继续隐忍。可如今,礼教已然是危害到女子的性命了,今天是伯姬,又岂知未来不会轮到自己的身上?
心中像是温着一小簇火,不猛烈,却灼得人疼。杨雪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便迈开步子向着伯姬夫人的宫室行去,任由那婢女也急急站起身来,跟在自己的身后。
偌大王宫,纵然杨雪匆匆赶来,却也已然是许久之后了。
“阿韶拜见君父、阿母。”
杨雪赶到的时候,宋君和君夫人已经守在殿外了。原本澎湃汹涌的冲动,已然在来时的路上渐渐归于平静,杨雪又变成了这几日里守礼的模样,规规矩矩的给宋君和君夫人行了一礼。
“胡闹!”谁知,宋君还不成开口,向来疼爱子韶的君夫人却先一步呵斥了出来。
她望了望杨雪身后,除了一小侍婢外,便再无他人。皱着眉,她厉声训斥道:“傅母不再,阿韶怎敢独自出殿?!”
君夫人还未训斥结束,宋君便也已准备开口责难起来。但还未等他将那快到嘴边的话给斥责出声,便已见一侍人满头大汗的跪拜在几人的几步路外。
“君上,伯姬夫人没啦!”那侍人重重的将头刻在了满是细碎石子的地上,汗水也饱满成珠,颗颗落下。
他将伯姬已逝的消息宣诸口外,并带来了伯姬死前所留下的、最后的“守节之言”——
“妇人之义,傅母不至,夜不可下堂,越义求生,不如守义而死!”
沉默。那侍人的话落之后,四周只剩下了沉默。
宋君好似也不打算再计较杨雪的这一番破格之举了,他沉吟了良久,才最终长舒了一口气,道:“伯姬之义,贤之典范,详录其事。”
也不为宋君的“不追究”而暗喜,杨雪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伯姬那一番话,与她身后那婢女先前的劝告之言如出一辙,却只让她悲从中来——
守大节,是忠是孝;守大义,为家为国。像这般轻易的葬送自己的性命,杨雪她甚至都不懂这些女人图的、到底是个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宋君口中的那一句详细记在史册吗?
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她只觉着,自己由来都看不懂这样的女人。
也不后悔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冲动,她反而有些庆幸。若没有今日这一遭,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隐忍到几时去。
向着那沉沉的丢下了一句话后,便预备转身离开的宋君重重一拜,杨雪忽然便在心里悄悄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要主动出击!
“君父,阿韶望同君父长谈!”
她如此说道,毫不避讳的尖锐的语气,却让宋君和君夫人同时怔愣在地。但,先回过神的,却是君夫人。
君夫人显然是怕杨雪会在宋君情绪低落之时触怒宋君,便先一步用着意味明了的目光紧盯着杨雪,并对杨雪开口说道:“阿韶不要顽劣,此番越矩,我还未曾罚你。你现在立刻便回你的寝宫去!”
杨雪自然领悟君夫人的意思,却又并未有就此退缩的念头,反而是从地上渐渐直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杆儿,坚定的望进了宋君深邃诡谲的双眸里,再次扬声道:“阿韶望同君父长谈!”
她的声音极清脆,语调也极为高亢,恍似谁也不能动摇她此刻的决心。
宋君暗了暗眸光,用着自己极为幽深的双眸,打量着此刻正跪在他面前的女儿,就好像,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看清他的这个女儿一般。
他没有开口,便谁都不敢开口,甚至连君夫人也无力再未杨雪开脱,只得忧虑又心焦的在这寂静而紧张的气氛中等待着。
也许,在这样的紧张里,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都会在宋君的那一双望不见底的双眸中,悄然崩溃。但杨雪,却并没有。
从始至终,她从未小瞧过自己,也从未小瞧过任何一个人。她见每一个人,总在第一时间把自己同他人摆在同一高度。面前之人,或是王侯、或是任何一位后世传颂的“伟人”,她不以为自己低人一等。
谦卑,却又自傲,这便是她处世的态度。
终于,宋君稍稍敛回了身上的气势,深邃的眸光也渐渐归于平常。他上下打量了下杨雪笔直的背脊,转过身便走便道:“随寡人共行吧。”
身边众侍人、婢子惊得僵硬的身躯,总算是稍稍松了松,君夫人始终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总算是稍稍落下。
她看着宋君缓缓行去的背影,便上前一步,抚起正预备起身的杨雪,张张嘴想嘱咐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嘱咐不出来——这已经超出了她所预料的范围之内了。
借着君夫人的力站起了身,杨雪自然也看得出君夫人几乎要从眼里溢出的担忧,便低声说了句“阿母放心,阿韶心中有数”后,方才随着宋君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宋君领着杨雪来到的地方,正是杨雪初至时的大殿。
那一次,她在这是为了摆脱原身盟姻的窘况。而这一次,她是为了今后生活的舒畅。
宋君行至摆满竹简的案台之后盘腿坐下,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展开,边批阅边向着杨雪开口道:“阿韶想同寡人说些什么,大可尽言。”
杨雪并没有多少思索的时间,她只能在尽快的吸引住宋君的注意力,才能使其真正的将她的发言听到心里去。
她跪坐在宋君的案台之前,微微垂着额首,态生愁容,似娇死怨道:“君父,阿韶不愿再做女子了。”
果然,杨雪的一句话便勾过了宋君的注意力。
他放下了手中的谏书竹简,皱着浓密的粗眉,像是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训斥道:“胡闹。男女之别,本为天定,怎么能是你说不愿即可变化的?”
“那男女地位之间的天壤之别又该是谁决定的?”
春秋时期,离母系社会其实还相去不远,故现在各诸侯国的国君姓氏多以“女”为偏旁,如今夜死去的伯姬的“姬”,又如“姒”、“妫”……
所以,杨雪又问:“从前之人,但知有母,不知有父。纵是三皇五帝,同样也只述其母,不载其父。及至今天,男子称王,女子附庸。男子大可开辟疆土,女子却只得守在方寸闺房。为何?君父您说男女性别天定,那男女地位,又由何人来定?”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我明天要考试,所以明天要断更一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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