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的声音惊飞了河底的小鱼儿,也把岸边垂钓的男人吓了一跳。
河流并不湍急,但我心中很急。
因为我摔进水里的声音很响亮,不可能不被水哥等人听到。
“在那边!”
“妈的,还跑!鱼皮我草你大爷!你拿了我的钱,还他娘想一人独享!”
在身后的叫骂声中,在泛起涟漪的河流中,在小舅妈犹如呓语般的呢喃中,我与对面的男人遥遥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我们同时怔住了。
他眉清目秀,高鼻薄唇,姿色与小舅妈相比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他是个男人。漂亮得会让人嫉妒与羡慕兼而有之的男人。
康康。
那个骑着机车飞蛾扑火般冲入后湖的男人。
“鱼皮,乖乖把琳琳给我放下了,否则我砍断你的手脚!他奶奶的,老子闻都没闻一下,就让你小子给背走了!”
水哥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他只要穿过那片让我踩空的半人高的荒草,就会找到我和小舅妈。
这时,蹲在河对岸的康康忽然抬起手,指向我的身后。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发现河边那片水草格外茂密,草尖几乎与岸边的垂柳对接到了一起,恰好构成了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巢穴。
我心里面略微动了动,明白了康康的用意,重新背起小舅妈,高抬腿轻落步,趟过清澈的河流,钻入了茂密的水草中。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刚把自己藏好,康康就丢下鱼竿,快步走进河水里。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树叶攒动的沙沙声,水哥饱含着怒意的声音,也在我头顶响起,“鱼皮,老子看到你……卧槽,康康!”
他最后那一嗓子惊讶之极,尾音拔高,似乎要从天灵盖里穿出去。
我心头一震,他们认识?!
康康的衣服被水打湿后,紧紧地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材苗条,瘦弱得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微弯着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白洁的脸蛋上,声音颇为沉闷地说:“你嚷嚷什么呢,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康康,怎……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我听着水哥声音里饱含的那几分怯意,更加迷惑不解。
一位对生活充满绝望,投湖自尽的大学生,会让泛潮铜王的独生子心怀惧意?
在水哥诚恳的道歉声和殷勤的邀请声中,康康冷着脸,迈动仙鹤般的细长双腿,趟水上岸,微微弯腰,纤长的手指就抓住了堆在地上的渔具。
在穿林过叶的阳光照射下,他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在轻风吻过的荡漾涟漪里断断续续,飘渺迷离得像一幅清墨淡彩的油画。
等到他们走远了,声息全无,我才从草堆里钻出来,沿着相反的方向前行。
我心中感谢康康,可也泛起了嘀咕。猜想康康的身份,猜想他与水哥的关系。
这片区域很偏僻,几乎已经到了泛潮市的边缘,除了“二奶”别墅,这里再没有其他小区,亦或是还没有动迁离去的农户。
所以,康康只能是“二奶”别墅的业主,亦或是某位传奇人物的“二奶”。
据我所知,某些有钱有权的人生赢家,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特别喜欢这类面白皮嫩、体型跟蛇精一样的小伙子。
但是,如果他只是别人的男宠,就能让水哥打心底里惧怕他,那么,包养他的那个人,又该是何等身份和地位呢?
再联想起女客户跟我讲过的故事,我隐约猜到了康康自杀的原因。
逃过一劫的愉悦心情,也渐渐被现实世界过于黑暗的沉重感所替代。
不过,随着我走出密林,走上被落叶铺盖的柏油马路,有关于康康的一切,就如同河面荡漾的涟漪般,不知不觉间,就从我心里面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刚从东方天际探出头来的万道霞光,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在满地的落叶里时深时浅。正如我此刻的心情,阴晴不定。
小舅妈依旧在我的背上沉沉睡着,根本不晓得在一个小时前,她差点就被三个男人轮番玷污。
其实,她痛哭流涕也好,凄惨落魄也罢,不正是我心底里最希望看到的吗?
现在倒好,每一辆在我身侧疾驰而过的汽车,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努力在刺眼的车灯中瞪起眼睛,去观察车内坐了几个人,有没有我见过的人,是常青的人,还是水哥的人。
这种焦躁不安一直像身后的影子般尾随着我,让我有一种被困在牢笼中即将被宰杀的感觉,不敢休息,却无法逃离。
有很多次走到阳光照射不到的排水沟旁,我都想把小舅妈丢下去,任她自生自灭,可我却又下不了手。
至于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胆子太小,或许是因为藏在内心深处那个叫做善良的东西。
我仰起头,看着被黑色乌云层层遮掩的朝阳,它在云间缝隙里射出一道暗红似血的光,好似在厚厚的云层上捅出个染血的洞。
我忽然想,我之所以变得当机立断,毫不在意被水哥发现后的疯狂报复,是否因为躲在房间内听到的那一段对话呢?
被父母抛弃,被亲人蔑视,被仇家追杀,在现在看来,其实都不算什么。至少,它们抵不过心上人的一次背叛。
跟水哥说话的那个女人,我认识。
开始怀疑她的身份后,我几乎能从她的每一个字眼儿里,每一句话停顿后的喘息里,辨别出她的身份。
没错,她就是何瑷彬。
趣爱用品制造厂的女接待,在凌晨4点多钟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水哥的书房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我去猜吗?
不管她出现在水哥的别墅里是何种原因,至少,从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中,可以听出他们两人关系匪浅,已经不止一次进行这样的合作了。
我本以为,她是我心灵中的净土,是肮脏世界里的桃源,是最圣洁的花朵。
可我错了。
她在人前保持着恬淡优雅的微笑,实际上却跟水哥做着最肮脏的交易。
为了钱,从厂里偷出蝶魂香。
为了赚更多的钱,又用录音的方式去抬高价码,而不是即刻报警。
水哥那双魔爪,已经攥住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鼓槌般重重地敲击在我的胸腔里,简直让我无法呼吸。
我只感觉每一步走出去,踩到的不是柏油马路,而是我那颗比头部的伤处还要疼痛的心脏。
由于位置太过偏僻的缘故,我从拂晓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清晨,从铺满稀疏阳光的林荫道走上宽阔的国道,也没有看到一栋房屋。
一夜未睡,又在紧张的状态下长途跋涉,我只感觉又渴又饿,喉咙里像是吞了块没被浇灭的炭,火辣辣的刺痛感令我十分难受。
就在我打算扑到排水沟里,用低洼地里的脏水润润喉咙时,从身旁疾驰而过的汽车,突然靠边停了下来,车尾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是鱼皮昏迷后被我不断翻起的眼皮。
水哥终于带着人追上来了吗?
我站住脚,犹豫着是冲进街旁的庄稼地里,还是继续前行。
这条公路与两侧的土地有很高的落差,如果我以现在的身体状况跳下去,很可能会把两条腿给摔断,等到小舅妈醒来后,她只能揣测我把她带到这片玉米地的邪恶动机,不会相信我是因为救她才这样做吧?
在她的认知里,我可是个遇见危险就只知道向后躲藏的窝囊废。
到时候,她只会让我在庄稼地里自生自灭,而不是施以援手。
可是,如果继续向前走,很可能会被车内的人逮住。
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对方已经开始倒车了。而我若坚持背着小舅妈,恐怕刚跳下去,就会被对方用某种重物居高临下地把我砸死。
许是通过后视镜读出了我眼神儿中的戒备,距我十几米远的时候,司机就把车子停了下来。
他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窗外,大声问:“哥们,需要帮忙吗?”
朝阳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从东边的乌云里一点点地探出头来,洒下万道霞光。
我看清他的面容后,略微一怔,紧接着,他和我同时喊了出来,“卧槽,是你!”
他推开门走下车,高高壮壮的身影如矗立的铁塔一般,原本坚毅刚硬的五官,却因吃惊而大张着嘴巴,看起来既违和又滑稽。
“哥们,你这是玩哪一出啊?”说着话时,他已是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
来人正是银教士酒吧的李华,那个差点将我手腕捏断,又耐心帮我寻找可更换衣服的健硕保安。
虽然我曾经讨厌过他,可是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碰见个熟人后,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我双腿打颤,差点连同小舅妈一起摔倒在地。
恰在这时,他已是走到我面前,两条粗壮的胳膊扶了我一下,随后连我和小舅妈一起背起,行有余力地把我们送到了车上。
我看着眼前那张在朝阳下泛着油光的脸庞,心里渐渐踏实了下来。
他是秦素雅的忠诚手下,总不至于会害我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