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那个年代,大多数十几岁的男孩子,房间里会挂有体育明星的海报,书桌上会摆放著名歌手的照片,但在书桌底部的某一个锁住的抽屉里,肯定会装满不能被长辈所发现的东西。
可能是一本记录着心理秘密的日记,也可能是暗恋女性的照片,更有甚者,会将自己收罗起来的黄皮小书、性感美人的海报等东西藏入其中,藏入那个几乎能装满自己所有秘密的角落里。
现如今,家庭电脑普及,男孩子只需把关键的文件,存入某个名字晦涩的文件夹里,再将其隐藏,文件夹选项设置为不可见,便可保万无一失。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可以是“遥感驱动程序”,也可以是“亚洲文化研究”,或者是一串连自己都看不懂的英文。
小冰壶戴珂汐睡熟了后,我便轻手轻脚地踏入了黑皮的房间。
令我感到有趣的是,虽然我们相差了八九岁,可卧室里的陈设,却让我产生了一种睹物思情的感觉。
没错,他房间内的布置,基本与我去过的同学家里一模一样。
体育明星、著名歌手、凌乱的书桌、上锁的抽屉,只不过,他的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个人电脑。
我静静地坐在他的单人床上,被褥洁白,棉垫柔弹,我的视线从房间的每一样东西上划过,心中颇为感慨。
我在黑皮这个年纪,还和妹妹蜗居在过世父母所留下来的老房子里,陈设简陋,墙壁斑驳,别说是家用电器,就算是简单的家庭用品,诸如洗衣液、纸抽、桌布这些很容易就能想到的小东西,我家里都未曾有过。
但只要能吃一顿饱饭,家徒四壁对我们兄妹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可惜,那个简陋破旧的房子给我留下的零碎记忆,却是夏不避雨,冬不避寒。
妹妹上学后,走入了村子外面的世界,接触了各种各样的新鲜东西,但她未曾给我添堵,从不要求我给她买洋娃娃,漂亮的衣服,甚至是能装满各种颜色铅笔的文具盒。
只是在某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天,她瑟缩在脏兮兮的棉被里,很少见地跟我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买几个热水袋回家。
我当时也在读书,个矮腿细肩膀瘦弱,还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去打工赚钱,课余时间只是下套捕猎、采摘野菜果腹,挖掘药草帮妹妹温养身子,哪有闲钱去买那种东西?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跟妹妹说,如果她感觉冷,我就再做一床被子,或者多捡点木材,把炕烧得暖一点。
她说,炕烧得再旺,过了午夜,火也会熄灭,还是会感到很冷。
我微微错愕,随后心脏狂跳,沉声问:你真的冷吗?
其实,每天凌晨,我都会醒来,给火炕添加木材,使妹妹孱弱的身子不会受冻。富裕的生活条件我给不了她,总不至于懒惰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来吧?
她若是依旧觉得冷,那只能说明,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可是,她那几天的状态又出奇的好,再加上她并不知道我半夜起床填材,所以我不认为她病重了,只是猜测她可能是害怕寒冷而已。
我如是安慰自己,可妹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我清晰地记得,她在漆黑的夜里眨巴着明亮清澈的双眼,声音轻缓,却又笃定无比地说:“你不让我去碰炉火,我就只能用热水袋帮你暖腰啊。”
“为什么要帮我暖腰?”
“因为你做饭时,总用拳头捶打那个位置。我问过老师了,她说你操劳过度,再加上身体虚寒,很容易腰酸背痛,买几个热水袋,能缓解你的疼痛。”
“可我把炕烧热了啊。”
“过了午时,炕就凉啦,我可以爬起来给你贴上热水袋啊。”
我看着她纯真无邪,却又十分坚定的模样,心中有感动,亦有凄苦,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跟同龄人相比,她确实已懂得了很多事儿。
本来,我不想让她知道我会在午夜时分起床填火的事情,一是怕她心疼我,二是担心她会把这事记在心里,睡眠轻浅,再跟我同时起床。正如我在家做所有家务活时,即便她不会做,也会陪着我,用鸡爪般的瘦细手掌拖着被冻红的小脸蛋,笑盈盈地看着我。
可为了能让她别死钻牛角尖,忘记热水袋的事情,我便跟她说,我的腰已经好了,不需要那玩意儿了。
从那以后,我便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一点疲倦感来。哪怕是在冰天雪地的大山里走得久了,有了头疼脑热之类的病状,也坚决不让她发现。
渐渐地,我感觉她已经把腰痛和热水袋的事情彻底忘记后,我又忽然发现,按照惯例,本该燃烧到凌晨12点便熄灭的火坑,已经延续到了凌晨两点,又过了一段时间,灶坑里的火焰到了凌晨4点还没有熄灭。
而我睡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直到过于疲惫的身子养好了些,才发现这个令我欣慰却也感到自责的事实。
我的妹妹,那个刚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女孩,竟然偷偷学会了燃火烧炕,为我取暖。
她知道我没钱买热水宝,也不戳破,只是用这种最朴实的劳动,来默默地照顾着我……
我坐在单人床上,看着黑皮的房间,心头杂乱,一时感慨难言。
庄绮,我的妹妹,那个跟我相依为命的女孩子,真的会因为我衣衫破烂,形容憔悴,便在同学们面前,不屑与我相认吗?
那还是她吗?
不!她肯定没有认出我来!否则,她还会像以前那般,扬起笑脸,张开双臂,跑跑跳跳着冲过来,将我紧紧抱住,再甜甜地说一句:哥,你回来啦。
妹妹把我当作她世界里的唯一,又怎会因为虚荣心,跟我形同陌路?!
想到此处,我猛一咬牙,再看向黑皮的房间时,心头感慨尽去,逐渐被潮起的怨念所覆盖。
想泡我妹妹?
干你娘的!
我猛然站起,一步跨至书桌旁,先把电脑开机,再翻找抽屉的钥匙。
虽然我比黑皮年长了些,也在学生时代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但男孩子的小心思,我还是从同学那里学到了不少。
抽屉的钥匙,要么放在床头与床板间的缝隙里,要么就是放在上一层抽屉的底板处,总之,家长不常翻找的地方,都会是钥匙的藏身处。
至于电脑的密码,无非就是亲近之人的生日,亦或是自己的班级号码。
数分钟后,我用妹妹的生日破解了他的电脑密码,又在一只装在洒满沙砾的小鱼缸里找到了抽屉的钥匙。
黑皮不是黑客,电脑里隐私文件的存放位置,很容易便被我找到了,而抽屉里藏着的零零碎碎,也被我摊在眼前。
可是,我并没有心生一种胜利者该有的喜悦,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惊愕之中。
现在的小孩子,用“可怕”这两个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