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保险柜中，只放了一样东西。

　　它色做深褐，四四方方。精工雕刻出来的表面上，是张牙舞爪、满面凶相的怪兽。

　　我对这玩意儿了解颇浅，只能够认出两只怪兽的来历。

　　它们分别是囚牛和狻猊，一个喜音乐，通常蹲立于琴头，另一个喜烟火，常常刻在佛座或香炉上。

　　因为我曾对古典乐器和佛学信仰之类的东西有过短暂的接触，所以对它们两个印象深刻，一眼便瞧了出来。

　　至于同处一面的另两只怪兽，我却孤陋寡闻，识别不出。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方盒侧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怪兽边角，猜出它便是我要寻找的东西——骨灰盒！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方盒两端，生怕它会被我捏碎似的，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许是实木质好，盒内虽装骨灰，但也沉重无比。

　　我将它捧在膝前，对里面装着的东西格外好奇。可是这方盒制作奇特，四面雕刻出来的十一只龙子，头上犄角亦或是背后长尾，甚至是绕身长带，都汇聚在了盒子顶端，形成了一幅极为抽象的图画，似龙似凤，又像一张非男非女的脸。

　　由于它的雕工严丝合缝，线条顺畅，又没有配锁和折页，很难找到盒子开启的位置。

　　我试着用手掰了一下，却见它形如石雕，纹丝不动。再结合它的重量，难免会让我产生怀疑。

　　它真的是个骨灰盒吗？

　　“外观跟娜娜的描述很相近。对吗？”小鸢在我身后问。

　　这个女人和娜娜在卧室里滚床单，好似知道我要回来似的，采用了最能展现身姿的体位。而如今在深夜潜入房间，等我茫然无措时出面指点，其行为诡秘，非奸即盗。

　　我紧紧抱住“骨灰盒”，背靠着保险柜站起，沉声问：“东西我拿到了，你还有什么指教？”@$%!

　　小鸢抓着睡衣裙角，因为过于用力，导致缩起来的肩膀阵阵发抖，“您别误会。我进来帮你，别无所求。”

　　“那你在怕什么？”

　　“你……你刚才的眼神，很可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被我吓到发抖。

　　“别装了，就凭你和娜娜的关系，难道你不想抢走它？”

　　“娜娜想得到它，是因为钱。”她摇了摇头，“而我在卧室里等你，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放弃她。放过我们。”

　　我眉头一跳，“我和她在房间里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

　　“是。”她低下头，声如蚊呐，“你攥着她的把柄，时刻有把握将她轰出家门，现在你拿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可否不再理会她的感情，也不再威胁她呢？”

　　我走过去，捏住小鸢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她与我对视，“有那么简单？”

　　她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杂质，更看不出阴谋诡计，只有为心上人甘愿付出的坦然。

　　“娜娜很累，睡得正香。她根本不知道你已把它拿走了。就让她稀里糊涂地住在这里，不离开这座城市，每当我飞回来，都能跟她见一面。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很柔，语气很真挚。我瞧不出任何破绽，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于是，我便摸着她的脸，装出一副流氓架势，“若是我走出这个门后，发现你骗了我，那么对不起了，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身为一个男人，是如何征服娜娜的！”

　　我邪笑着将她轻轻一拨，甩开大步，在衣帽间的抽屉里找了只购物袋，把骨灰盒装好后，便拉开了房门。

　　这时，静静站在密室里的小鸢，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可以。不过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那么做。而且，我相信娜娜会很乐意这么做。只要她开开心心，我就会感到很幸福。”

　　女人之间的爱情，我不理解。但从她幽幽的语气里所流泻出来的情感，却让我浑身颤栗，鸡皮疙瘩爆起一片。

　　可是，疑心如我，岂能被她三言两语打动？

　　我强忍着没有放缓语气，继续很严厉地说：“把密室的门管好，恢复原样，可别让你的爱人瞧出了破绽！”

　　她轻轻应是，而我则合掩房门，小心翼翼地向回走。

　　经过娜娜的房间时，仍见她睡得很香，胸膛起伏，平缓有力，只不过，她的睡姿微微有些变化。原来仰面朝天，脚搭床沿，现在是侧卧对墙，双腿弯曲。

　　人睡着以后，姿势肯定会有所变化。我也没多想，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说来也怪，选择凌晨3点钟抱着骨灰盒去找柯东旭的我，却再一次拾起了鱼皮的衣服，放在身上比划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另一个塑料袋里，叠好后塞进了后腰裤带下，再用上衣盖住。

　　泛潮市荆棘遍地，危机重重，多做一点准备，总好过两手空空。

　　或许，这套曾让我彻底制服娜娜的衣服，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

　　五分钟后。

　　柯东旭开着水哥的白色宝马，出现在了小区正门。

　　我抱着骨灰盒钻入车内，皱眉问：“水哥没来？”

　　“我们的交易，他来干屁。”柯东旭并没有急着跟我要东西，而是猛踩油门，车子如离铉之箭般驶了世纪路。

　　我抱着骨灰盒，紧盯着后视镜，隐约觉得，咸嘉新村即将在视野里消失的一刹那，小区正门处，突然闪过两个熟悉的影子。

　　好像那两位被水哥收买过的保安……

　　我定了定神，又问：“那你开走了他的车，他没问原因吗？”

　　柯东旭神色奇妙地瞄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可真逗。老子跟他借车，他敢废话一句？嘿，知道你们之间有过节。可小水为人仗义，朋友的要求，从来没拒绝过。”

　　我看着芙蓉街上，穿着暴露，满脸谄笑着伸手拦车的中年大妈，沉默不语。

　　“庄生，你可别小瞧了她们。以前可都傍了不少金主，属于撒娇跺脚，就有一堆男人过来嘘寒问暖的那种女人。”

　　“那怎么没住在豪宅里享清福，还得守在街边招揽生意？”

　　“咳，这种人，有钱了就挥霍，挣三个花五个，没有因为吸毒赌惹祸招殃，算是走了大运了。”

　　“入了那一行，就永远走不出来了？”

　　“有回老家出资办小学，当上校长找了好男人安稳过日子的，但毕竟是少数。女人啊，漂亮永远不是第一位，聪明才能把控自己的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聊起街边的女人时，小鸢的身影总是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

　　我沉吟许久，“你认不认识一个小鸢的女人？”

　　柯东旭皱眉想了片刻，“不认识，听名字就不起眼。她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泛潮市夜晚里咸湿的风，想起早有耳闻的泛潮盛会，微闭双目，轻声问：“我们去哪？”

　　啪嚓。

　　柯东旭掏出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烟头火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当车里充斥着浓重的烟草味后，他才吐出一片白气，沉声说：“去拍卖现场。很多人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