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江潮起，雷声隆隆。

　　芙蓉街原本干净整洁，愈向前行，街面积水愈多，轮胎碾过，会荡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街面上已是出现了许多首字母大不相同的车牌号码，应该都是来自驾观潮的游人。

　　我仔细瞧了一圈，发现西山镇和抚阳市的车牌占了大半，其他省市占了小半。

　　柯东旭关闭空调，将车窗打开。江风涌入，咸湿柔凉。我微闭双眼，感受片刻，才沉着性子问：“拍卖行中，都有哪些人？”

　　恰在此时，前方拥堵的车辆发出砰然一声巨响，随后是比潮起声还要响亮的辱骂声。

　　柯东旭皱了下眉头，双手猛地一轮方向盘，突然转弯，从两辆车的车头前有惊无险地穿出去，拐入了一条狭窄小路。

　　街道两旁民居破烂，晾晒衣物随风飞舞，溢出垃圾桶的剩饭剩菜，被人的鞋底沾到街面上，夜猫夜猫盘踞街头，狼吐虎咽。

　　眼前这副情景，很像是我逃离陆老板时，仓促躲入的幽深小巷。那件来历大不寻常的寿衣，便是从该处所得。

　　想到这里，我瞪大眼睛，巡视着在街边游荡的每一个人，生怕那个能投石爆头的狠人，就藏于他们之中。

　　在江风中劈啪作响的破烂窗框，几乎随处可见。而我视线前方，街道弯角处，有一个面容消瘦的男子，就站在黑漆漆的洞口后面，狡诈奸猾的五官被凄冷夜灯映照得格外鲜明。

　　“很多你认识的人，也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人。”柯东旭按动喇叭，轰走了那群野猫野狗，眼见前路再无障碍，才沉声答道。

　　柯东旭开车的速度很快，那个凭窗而站的男子，很快便从街角处迎面撞来，随后被远远甩开。他眼珠外凸，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好像数夜未睡。

　　我仔细回忆着泛潮市的地图，怎么也想不出，这条街巷属于什么地方。可那个男人，却始终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东哥，我们不是去拍卖行吗？怎么经过这儿了？”@$%!

　　柯东旭瞥了我一眼，嘿嘿直笑。

　　“你笑什么？”我不解地问。

　　“江底拍卖行，可不是普通百姓就能知道的去处。”

　　“别扯淡了。若不是芙蓉街有车辆肇事，你没法直接开过去，又怎么会驶进这条小巷子里？”

　　他被我噎了一下，双眼圆瞪，看起来想要辩白一番，结果前方潮声大作，如同万马奔腾，他眨了眨眼睛，说了句“这里是离人巷”，便猛地踩下油门，也不管前方是人是猫，急促的喇叭声和轰鸣的马达声混乱交织，将离人巷驱得行人喝骂，鸡飞狗跳。

　　“干嘛开这么快！？”我惊声问。

　　柯东旭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了两道弯，眼见前路笔直，空空荡荡，才抽出时间回答我：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灿江的涨潮时间，从初一的零点48分，到十五的中午12点，每天延后48分钟，基本很准时。只有到了众所周知的泛潮盛会的时候，涨潮时间才有变化，而且潮起潮落的声势，要比往常更加惊人。”

　　我满腹犹疑地问：“那又怎么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又打了一圈方向盘，甩尾通过狭窄的直角弯道，才继续说：“即便是到了泛潮盛会时节，涨潮落潮时间也会比较确定，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雷潮惊起的时间，竟然提前了50分钟！”

　　我见他面色焦急，微一沉思，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难道说，雷潮惊起时，便是拍卖会正式开始的时候。”

　　“没错，但我惧怕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

　　“雷潮势大，会淹没直通江底拍卖行的石墨隧道！”

　　我心头一震，“那我们……”

　　他沉声大吼：“对！要么前功尽弃，要么浮尸灿江！”

　　朝阳在天边探出半角，血染霞云。

　　我看着在晨光中透出几分血色的离人巷，心中翻江倒海，十分难受。

　　“停下，我要下车！”我嘶声大吼，但车窗外骤然响起的那阵也不知是惊雷声还是潮起声，瞬间将我的声音吞没。

　　宝马车又转了两道弯，透过破破烂烂的屋顶，隐约可见那条笔直连接芙蓉街与离人巷的单行马路，已是变得水泄不通，车灯闪烁，寸步难行。

　　没过多久，我便见到了柯东旭所说的那条寻常百姓所不知道的——石墨隧道！

　　街如其名。

　　那条直通江底的隧道，幽暗阴森，黑如石墨。而从两侧墙壁管道里涌出来的江水，却像是泄洪水坝，将泛着白沫的水流轰轰隆隆地吐进隧道之内。

　　我探身过去，抓住柯东旭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吼：“王八蛋！你不想前功尽弃，就别带着老子一起死！安茜沛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给不行？非得挑黄泉招魂的时候！？“

　　伴随着轰隆一声响，车子已是撞进了滚滚洪流中。

　　腥臭寒冷的江水从车窗处涌进来，如重锤般砸在我的脊背上，我闷哼一声，随即昏昏沉沉，想要跳车逃生，却连勾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隐约看见，柯东旭从两排座椅间的空隙里，抽出两个潜水呼吸器，一个给了我，一个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趁着车身飘起来，还没被江水吞没的时候，用力踹开车门，拖着我钻入水中，再爬上车顶。

　　令我感到格外惊讶的是，幽暗的隧道顶端，竟然挂着一艘充足了气的橡皮艇。

　　柯东旭没等车身上浮到足够高，便骤然一跃，扯开了绑着橡皮艇的麻绳，随后拽着我趴在上面，顺流而下。

　　当隧道被江水灌满，他才戴上自己的呼吸器，沉声说了句“别紧张，放缓呼吸”，然后拽着我沉入江中，而我则两眼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柯东旭不见踪影。

　　我想要站起来，可浑身酸痛，只能微微坐起身体，呆怔怔地看着不断靠近的人群。

　　他们穿着考究，气度不凡，有满头银发的老人，也有油头粉面的青年，但我放眼望去，却没有看见一个熟人。

　　“这是谁啊？怎么混进来的？”

　　“泛潮盛会，本就是有钱人的游戏。他们这些没有收到邀请的底层人想混进来，可不就得狼狈不堪地从石墨隧道钻进来嘛！”

　　“像条泥鳅？”

　　“像条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