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江淮看我走进浴室,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我帮你洗?你脸上的伤最好不要过分沾水。”
“我自己会小心的,你先休息吧。”
走进浴室,我站在镜前望着自己的脸,左脸上的伤痕有几厘米,被指甲深嵌的地方翻开皮肉,另一边的手掌印已经消褪,但肿胀的脸颊清晰醒目。
我将顶着一脸伤肿给妈妈送行,而这一切都是拜我仅存的两个血亲所赐。
水流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我的身体,抓伤的部分又感到蛰痛。想着白天发生的闹剧,我蹲在浴室里任由泪水流淌。
除了远离他们,这样的事情免不了再次发生。
如果妈妈现在睁开眼睛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会多么心痛。
呜咽声被水流声阻隔,宣泄完压抑在心头的苦楚,我包好头发走出浴室。
“洗这么久?你在里面哭了?”
一打开浴室的门,江淮拿着一件薄纱披肩站在我面前。
“没有,我只是……”
“眼睛都红了,还狡辩?”
我咬咬嘴唇没作声,江淮就像一只俯视万物的鹰,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沙发上摆着小药箱,江淮瞥向身后,示意我坐过去。
“不要动,涂了药膏消肿快。”
江淮坐在我旁边,修长的手指上蘸着药膏涂抹在我的脸上。小拇指微微翘着,好像在完成一副作品,动作认真而细腻。
“我有个建议。”
江淮的手突然停下来,两瓣薄唇随着言语碰触着,沉静温柔的面颜又蒙上一丝严肃的雾色。
“嗯,什么建议?”
“后天的葬礼要低调一些,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让你父亲和妹妹到场,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此刻江淮的语气平和,但他的话就像已完成的决策。
“江淮,我懂,可我妈的娘家人不多,我爸是毕竟是她的丈夫……”
想到妈妈躺在冰冷的太平间,以及冷清的葬礼,我的神情又黯淡下来,心里被狠狠地捶击。
“随便你,早点睡吧,一会儿我去书房忙些事情。”
江淮说完把小药箱放回去,然后钻进浴室里。
望着他挺秀高大的背影,我心知江淮有些不悦,他见不得我受到半点伤害。他并不擅长自我表达,冰冷的音色与容颜只是他应对外物唯一的保护伞。
然而我还是不想让妈妈的最后一程孤单孑孓,她一直渴望有个温馨和睦的家庭,只可惜到她撒手离世那一刻也未能如愿。
江淮花了一个下午帮我操办好葬礼的所需,他甚至连殡仪馆那边的告别厅预约都安排妥当。
办理完医院的各项手续,妈妈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我知道能看到妈妈的时间不多了。
葬礼前夜,我决定回家一趟。江淮似乎放心不下,执意陪我前往。
我知道这两天因为妈妈过世,江淮肯定推掉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昨晚他在书房一直坐到凌晨两三点才到床上拥我入怀。
回到曾经最熟悉的家,这里是我生长的屋檐,然而却如此陌生。
我用钥匙开门,看见苏心然打扮的像小妖精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则不知去哪里了。
妈妈尸骨未寒她还有心情浓妆艳抹,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我快步走向苏心然,将手中的孝服甩在她身上。
“贱女人你回来做什么?这个家不欢迎你!”
苏心然横眉冷对怒视着我,然后将腿上的孝服嫌弃地丢在一边。
“明天是妈妈的葬礼,你不会不打算去吧?”
苏心然看看身边的白色亚麻孝服,白了我一眼继续看电视。
说起来,也许我真是一个不孝的女儿。两天来,江淮忙里忙外为我操办妈妈的后事,甚至这两套孝服也是他今天中午买的。
我冷视着吊儿郎当的苏心然,真不明白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养成这种秉性。
“苏心然,明早八点妈妈的葬礼开始,你是她的女儿最好早点到,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忙。”
曾经我为自己的妹妹焦虑担忧过,可如今我的心死了,面对苏心然我不想多说半句。
将妈妈葬礼的时间通知完,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离开家。
打开车门的时候,依靠在座位上的江淮正在眯眼小憩。看来他确实累了,同眠共枕多日,从未听过他的鼾声。
此时,江淮的面庞静如止水,轻微的鼾声就像孩童的呢喃。他将脸侧向一边,颌骨的弧线巧夺天工般完美无暇。
关车门的声音吵醒了他,我对他微微一笑,安稳地坐在副驾上。
江淮似乎又看穿我微笑背后掩藏的苦楚,他颦眉凝视,淡淡地问:“顺利吗?”
“嗯,我通知妹妹了,我爸不在家。”
“那就好。”
一路无言。
车停在小区楼下,江淮从车后拿起那件薄纱披肩递给我。
“夜里有点凉,你还是披上。我回公司处理点事。”
“早点回来。”
“嗯。”
望着江淮的车调头离去,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我们仿佛已是多年的老夫老妻,默契无间。
第二天清晨,我把昨天买给妈妈的新衣服交给化妆师。
看着妈妈换上新装安详地沉睡,眼角又滚下泪水。妈妈一辈子没舍得穿这么昂贵的衣服,此刻她已经全然不知。
忙碌一个早上,葬礼即将开始。
我爸和苏心然是踩着点来的,一个木讷无声,另一个穿着孝服飞扬跋扈。
我和江淮从营业大厅出来,抱着刚刚选好的红木骨灰盒走进告别厅。
妈妈安躺在告别厅中央,一番妆容后她看上去年轻了不少。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我一下子想起妈妈三十岁不到正值风华正茂的时候。
家里还有几个亲友也来了,我爸则半捂着嘴巴貌合神离的坐在一旁,完全没有一家之主应有的作态。
这情形让我的心猛地抽痛,江淮挽着我的手,冷冷地盯着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的苏心然。
司仪拿着话筒走到我面前,轻轻问:“苏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江淮替我作答,沁冷的眼眸扫视一眼告别厅里的人,神色如同幽林中的猛兽。
司仪举起话筒,声色凝重地开始告别仪式,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一股无形的东西撕碎。
“请等一下,我来迟了!”
告别厅门口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推着轮椅进来,然后别有深意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