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剑正拾步折回厢房,被他叫住,“剑放下吧。”
棠梨一时怀疑他是不是在耍她。
说不是的人是他,说放下的人也是他。
“那糕点......”她没好气的瞥向他,目光触及他似蒙着一层水雾,黯淡无焦距的黑眸时,她心一抽,语气跟着缓和下来,“那糕点可还要”
“要。”他抚上她递来的剑,依旧轻柔道。
棠梨快步奔向厢房,她不喜欢他的轻柔。
不,她不喜欢他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丫鬟轻柔,在她的印象中,那份轻柔只属于她,兰若的话,她愿意把他的这份轻柔分享给她一点点,其余人通通休想,尽管她清楚那个丫鬟是她,那样也不行。
她再次匆匆踱了回来,将糕点置在石桌上,估摸着兰若沏水快要回来了,她便开口道:“公子,奴婢有要事急着去做,先行告退了。”
这会没等尧七说话,她就径直离去。
她可不想和兰若撞个正着,倒不是觉得自己丢脸,她怕到时会尴尬,或许尧七兰若不会尴尬,可她会啊。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脚步一顿。
想了想,她回道:“六六。”
她略微侧过身子,“六六大顺的六六。”
兰若提着茶壶回来,见尧七一手正摸索着天泣,她一手放下茶壶,一手按住天泣,声音低沉:“阿七。”
“嗯”他拔高了尾音。
她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别在看它了。”
他唇角一勾,“没看啊。”
她愣了愣,抬眼看上他唇角弯起的一抹微弧,再往上是他往昔黑如曜石的眸子,而今却......
是她说错话了,她垂了垂眼,不再继续说下去。
尧七放下剑,“兰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眸光微闪,不答话。
“我又不是小孩了。”他转眸“看”向兰若。
苦涩自她脸上微微浮起,在她眼里,他何曾长大过,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白衣少年。
尧七慢慢向她这边伸过手来,兰若见状,忙将她的手迎上他的。
他一把握上她手,“兰若,答应我,别再想那么多了,我们已经放弃很多了,不应再被这些东西困扰。”
棠梨收回目光,背抵着柱子,抬眼,是黑木的游廊顶。
“君黎,你跟我说实话。”入夜,棠梨找到君黎,逼紧了声音问,“尧七还能活多久”
君黎愣了愣,抬眸对上她凌厉的目光。
她眸光紧锁着他,一瞬不瞬地竖直了耳朵,生怕遗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眼。
“一年,两年,三年”君黎说这话时显得十分轻松,叫人看不出来他们是在讨论一个病危之人,“看造化。”
“造化”棠梨鼻中一嗤,轻笑出声,这两个字在她眼里就相当于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笑了好久,双肩都在不住地颤抖,君黎看了她一眼,任由她笑。
“呵。”棠梨收了声,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镂空木盒,盯了会,“啪”的一声放在了君黎面前的桌上。
君黎狐疑地拿起盒子,打开后一脸震惊。
他抬眸看向她,“凤凰蛊想不到会在你那里。”
棠梨目光也落在锦盒上。
兰若给了她,就当是物归原主了吧,她不知道当初的兰若是怎么打算的。
她清冷嗓音道:“凤凰蛊给你,无论如何,我不准尧七死。”
“那兰若呢”他突然道。
棠梨猛的摇头,“我不管。”
她也没有心思去管。
换句话来说,她更是不想管。
“兰若是生是死,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她不惧地对上他暗炽的眼,“当初她既然选择了把凤凰蛊交托给我,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吗”
是吗
君黎问自己。
他想起那天白衣女人打马而来,满心满眼都是有关尧七。
棠梨拉过一张椅子,在君黎面前坐下,眼梢略起,他正在垂眸沉思,她也不打断他。
君黎思忖片刻,薄唇一抿,在她对面坐下。
棠梨靠近点他,“我只有一事不明,尧七心里头的毒。”她顿了顿,“为什么望舒不给他个痛快,反而还叫他活在这个世上。”
棠梨此话一出,君黎听得一愣,不意她会知道这些。
棠梨自是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表现,那夜宋菁华和她说的并不完整,加上后来兰若告诉她的,她大致能捋清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只是个大致,但并不影响。
尧七和兰若的从前,她并不想了解太多。
了解了......也没用。
宋菁华显然是一点也不知晓望舒给尧七下毒一事,不然,不然那次叛变,失败的极有可能是尧七了,现在想想,他那段时间装作是被相思苦毒害所致,她说怎么装的那么像呢,其实,是他开始毒发了吧。
君黎忽而嘴角含笑,“若望舒给他了痛快,那就不是望舒了。”
棠梨睨向他。
他继续,“一招致死,岂非太便宜尧七”
棠梨若有所思地点头,仇深似海的两个人,必然见不得彼此好过,更别说是轻易地死去,该是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的。
望舒给尧七下的毒,十分罕见,可以说是就连君黎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暂且就以望舒的名字命名这味毒药。
望舒毒没有确切的毒发身亡的时间,它会先让你咳几通血,以此来提醒你它的存在以及它快要来了,正当你以为自己时日不多的时候,它又没了影子。
然后你觉得自己病好了,它就会跑出来挑逗你一番,让你时刻记住这个恶魔其实从未离去。
它就这样,潜伏在你身体里,让你每时每刻都笼罩在阴霾中,却又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
半年前在逍遥宫,君黎一度以为尧七撑不过去了,尧七也是这么想的,谁曾想,他竟活了一年下来。
阎王要你三更死,之前还得玩玩你,是这个意思吗?
棠梨弯了弯唇,“可望舒一点也不聪明。”
她起身,出门前留下一句,“你也不希望尧七死,不是吗。”
至于兰若,生死有命。
君黎望着门口,一直到她的身影被夜色淹没,才收回目光,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梨花树下,尧七兰若两人日常坐在那里饮茶,
待君黎替二人把过脉离去后,兰若俯身凑近了尧七,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尧七听后,竟是“噗嗤”笑出了声。
匿在柱子后面的棠梨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却说不上了。
兰若又低语几句,莲步轻移,向院外走去。
她去做什么,棠梨不知道。
她看了眼石凳上的尧七,心神一动。
脚步轻盈的向他靠近,这次的她,没有去刻意收放脚步声音,显得特别的轻松快意。
许是因为尧七的缘故,她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她丝毫不拘谨的就着兰若刚才做过的位置坐下,抬手一叩石桌,清了清嗓子。
尧七下意识地唤出声,“六六?”
棠梨耷拉下脑袋,没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
“清香。”尧七也不卖关子,低垂下眼眸,轻笑了笑,“梨花的清香。”
后,他又补充道:“现在不是梨花开的时节。”
棠梨所有表情僵硬在脸上,正暗自揣度尧七这话的意思,便听得他悠悠开口,“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棠梨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眼,展眉一笑,“想”字到了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两个字,“不想。”
“我偏偏想要说给你听。”尧七不恼,薄唇含笑。
“我偏偏不想听。”
棠梨来了怒意,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了,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丫鬟有那么多话要讲,虽然她心底里也是希望他能和她讲话的。
可能是反映过来话说的有些重了,她放软了声音,“你勉强说来,我勉强听听。”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尧七唇角一勾,“我不想说了。”
“……”
这算什么?撒娇?闹脾气?
换做是平常,她早早一口怒火喷了出来。
亏她还憋的下去,兀自笑盈盈道:“奴婢就知道公子您不想说。”
尧七一手探到身前的茶盏,“会唱歌吗?”
棠梨支着脑袋,侧头望着他,微笑潋滟,“不会。”
这副闲情逸致的模样,根本是把原本要注意兰若何时回来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有位故人,她唱的歌,很是好听。”尧七小啜清茶,缓缓道。
故人?说的是她吗?
棠梨看着他的眼角眉梢,看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脸上扬起了连她都不自知的幸福感,“那你想她了吗?”
他不正面回答,“我的耳边,时常能够响起她的歌声,婉转如空谷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