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188章 刑罚之日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

  时间是下午两点零六分。

  地点……是欧丹的家。

  站在大落地镜前的她,左手举着件白色运动服,右手则拿着条淡棕色的及膝皮短裤。

  (这样可以吗?)

  她刚洗过澡。

  而且,身上还抹了香喷喷的皂角。

  (鞋子已经选好了,可是……)

  她有些心虚。

  相比起萨尔玛、玛莎、抑或街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其它女人。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

  这样一个不太漂亮,还没气质的女孩(34岁),即便走在街上,也不会得到太多关注。

  “……”她微微抿起了嘴唇。

  “这两件……不行。”

  将衣服重新塞回衣柜里后,欧丹再次犯了难。

  她不喜欢买衣服。

  一直以来,也讨厌拿自己和别的女人作对比。

  她很清楚自己是个没有魅力的女孩。

  ……是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点。

  “……”

  所以呢?

  所以?!

  (所以我就该穿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以普普通通的样子,去见索索吗?)

  她蹙起了眉毛。

  (……不。)

  如此想着,女孩便从衣柜里,取出了她最珍贵、也是一直以来珍藏的、从不敢穿上的旧衣。

  “……”

  苏托拉加连衣裙。

  这一件,听夫人说,是她年轻的时候穿过的。

  她一直很喜欢这件衣服。虽然它并非苏拉托加工匠的织品,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件衣服绝对是价值不菲。

  “……”

  (要穿上它?)

  欧丹有些犹豫——要知道,这件衣服陪了她十六年。

  这十六年来,她一直将它看作是夫人的化身;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欧丹都一直将这件衣服压在皮箱底下、柜子里面、床板夹层。她从没穿过它,也从不敢穿上它……毕竟,这件衣服,早已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

  (夫人……)

  她轻捏着连衣裙的两角。

  在落地镜前,苏托拉加连衣裙的淡色花纹,与少女(34岁)的洁白肌肤非常相称。

  “……”

  而同样的。

  站在镜前,就仿佛重现了时间的节点。

  ……

  (并不是这一件。)

  她想。

  (那天,夫人穿着的连衣裙,并不是这件……)

  (而是……)

  (…………)

  ***

  嘈杂声。

  吵闹声、谩骂声、呼喝声、嬉笑声。

  有人在吐痰,有人在打孩子,有人在啃西瓜,有人在高呼邻里乡亲。

  啐!啪!嗤!咔!嗷嗷!喂!嘿!啊!

  ……

  …………

  声音。

  很多声音。

  非常多的声音。

  “……”

  “!”

  “啊!”

  蓦地,欧丹受到了惊吓。

  她突然瞪大眼睛,澄澈的双瞳中,则映现出了这个世界的模样。

  “姐姐……”

  有谁拽了下她的衣襟。

  “!”

  她扭过头去:

  “什么?”

  声音沙哑、干涩。

  其中不包括杂音,但却隐含着久经沧桑的疲惫与倦怠。

  “……”

  倒映在她瞳孔中的,是妹妹萨尔玛的身影。

  “啊……啊。啊哈哈。”

  欧丹看着妹妹,无语凝噎。半晌,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丝难听的笑声。

  吱——

  吱,嘎——咚——!

  “!”

  欧丹猛竖起了全身汗毛。

  刹那间,她的整张脸被惶恐、惊怖、乃至于绝望的神色堆满了。

  “……!”

  她猛地扭过头去——

  “……”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二十一年前的那天。

  微雨,初晴,淡淡红霞。

  空气中弥漫着死鱼的腥臭味,而与烂鱼同样腥臭的,则是广场中央那聚集在一起的、同样散发着恶臭气味的贱民。

  他们面色蜡黄。

  或面目熏黑。

  或佝偻着身子,吸食西罗。

  或瘫软在泥地上,醉生梦死。

  ……

  …………

  而远离那些人;或者说,是令那些社会残渣不由自主就产生畏惧感的,居于正中央,却恍若超然于此世的那些人……

  那些……喽啰、勋贵、执法者、处刑者。以及……

  贵族。

  “……”

  她想起来了。

  今天。就是今天。那时的夫人,身上穿的,正是比今天的雨幕更洁白、更耀眼的苏托拉加连衣裙。

  “快点跟上!”

  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高高地提着裙摆,一双踩着高跟鞋的小脚,则一边践踏泥泞的地面,一边尽量躲开那些显露在外的泥水。

  她转过头来:

  “叫你那妹妹快走几步!……你们俩,算是交了好运。哼…哪怕我不想养,也得养着了……”

  那时的欧丹还不明白夫人话中的含义。

  她只知道,现在,她是想去处死自己的父母。

  她恨她。

  可是……

  她也知道,之前,自己的父母曾亲手将自己,卖给了人贩子。

  而且,今后,夫人说她会养着两姐妹。

  “……”

  那时的欧丹还不明白许多事;因为,她才十三岁。

  不过,那时的她也明白了很多事;因为,她已经十三岁了。

  她感激夫人,因为她愿意将姐妹俩救出苦海,让她们再不必当贱民;但另一方面,她也恨夫人,因为她现在就想杀了欧丹的父母。

  “……姐姐。”

  在身后不远处。

  萨尔玛轻扯着欧丹的袖子,她神情畏缩。

  “姐姐,爸爸到哪儿去了?”

  她问:

  “妈妈呢?”

  “……”欧丹张了张嘴。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告诉她,这个人想害死爸爸妈妈!但是,她也想告诉她,这个人是我们的恩人,因为……她要杀了爸爸妈妈。

  (那时的萨尔玛……)

  (以及,那时的我自己……)

  ……

  …………

  结果,在远离贫民窟的,贱民区中较为干净的空地上。欧丹的父母,被处以了石刑。

  当执法者念出总督府对这对夫妇的处决令时,整个广场沸腾了。

  ……

  不幸的人们睁大眼睛,争先恐后的向前推攘。

  “杀了他!”

  “杀了他们!”

  “处刑!”

  “处死!处死!!”

  “索菲万岁!”

  ——好一个索菲万岁!

  此刻,荡漾在欧丹心中的,只有无尽的冰冷。

  萨尔玛依旧在问她“怎么了”。

  夫人则紧紧抓住她的左手,用轻缓地语调,试图从她嘴里套出一点口风。

  “你还记得那些叔叔长什么样吗?”

  “你还能想起当时的事吗?”

  “当时和你在一起的,有认识的孩子吗?”

  ……

  “你恨我吗?”

  “!!!”

  欧丹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她惶然看向女士:

  “绝对没有!!”

  她凄厉地嚷着:

  “夫人您做得对!夫人,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夫人……”

  ……

  …………

  场中央,两块巨石被分别压在了父母的身上。

  经由总督府认真挑选出来的处刑者,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力士。

  他们搬起了足有三个人那么大的石块,然后,轻轻撂在了被用木钉钉在地上的男女身上。

  ……压着。

  仅仅是压着。

  并不需要更多折磨,从手脚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这片污浊的泥地。

  ……

  爸爸妈妈在诅咒些什么。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是咒诅命运,咒诅女儿,咒诅贵族,亦或是咒诅这个不公的帝国?

  或许……

  不。

  并非或许。

  其实,答案早就再清楚不过了。不是么?

  是的。

  夫人,夫人她……是欧丹的恩人。

  用两条狗命,换来了两个摆脱贫贱命运的、有出息的女儿。

  即便是天生的幸运儿,也难以与欧丹父母此时的运气相媲美。

  能够如此,简直是老天赐给的福气。

  ……

  是的。

  福气。

  一贯自私自利,从不关心家庭、孩子,并且很有可能将从前生下的孩子也同样卖掉的,欧丹的这对有着失败人生的父母……命之将尽,其言也善。

  (爸爸…妈妈……)

  她没有哭。

  现在,欧丹不会哭。

  或许,她会为死掉的狗哭泣,也会因暗恋的对象不爱自己而哭泣。

  但是……

  但是,她依稀记得。在父母被石块活活压死的那天,她只是一直按着萨尔玛的眼睛,一直笑着,并且,一直在心中感念着夫人的恩德。

  (活着……)

  (亦或是,死。)

  这是有价值的死亡。

  可以说,在爸爸妈妈那数十年的毫无意义的、如蛆虫般的人生中——今天,是他们唯一散发出光亮的时刻。

  (但是……)

  (但是…………)

  这两条性命的重量,实在是,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