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441章 声音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无法伤害那些,不爱着你的人们。

  ——《波密奇亚》

  ***

  死亡不是生命的尽头。

  绝望才是。

  玛莎跟着索索回到了船舱。

  在长廊的尽头,他给她指了盛放欧丹尸体的木桶。

  “……”

  桶子边缘,在那一长条烙印着淡淡花纹的铜边上——玛莎随手擦拭……她摸到了,潮湿的泪痕。

  他哭过。

  她知道他哭过。

  ……这才对。

  这才正常。

  倘若欧丹费劲千辛万苦,找来的却只是个她死了、便再对她没有任何感觉的畜生…………想来即便是谁,心里都一定不会好受。

  “……”

  她轻抚着木桶边缘。

  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知道。

  “…………”

  船舱里的阴暗,狰狞得令人想吐。

  对存在于此的一切,她都感到不可理喻、都感到疯狂、都感到恶心至极。

  ……她想快点儿离开这里。

  但为了欧丹,她不能。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做。

  “等埋葬了她们姐妹……”

  声音。

  在阴暗的长廊中,她的声音轻轻回响……

  “你就,自由了。”

  自由、

  自由……

  这样的词汇,真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她……

  “哈…………”

  她想笑。

  她想对这残酷又扭曲的世界,报以最刻薄、也最恶劣的嘲笑。

  ……但她笑不出来。

  “你要是有心,就多在这儿陪陪欧丹吧。”

  如此说过后,

  她转身,欲要离去。

  迎向另一面,幽暗的长廊依旧昏黑难辨。即便有镶嵌在周遭的魔石提供照明,她也……看不见。

  她看不见自己该走的路。

  更准确的说——是找不到。

  ……

  “等等……”

  然而,声音。

  依旧是可笑得令人完全笑不出来的声音。

  她……

  她只能止步。

  “你可以,帮我把欧丹放到外面去吗?”

  “……”(玛莎)

  那只是一个木桶。

  那仅仅是一个木桶。

  没有谁会搬不动一只木桶——没有谁!即便他……即便他,只是个懦夫,即便他只是个令人作呕的、可笑至极的懦夫…也绝不会……

  “为什么?”她问。

  她没有转过身去。

  她…不敢在这昏暗的世界里,看她,或是他……

  “我不敢碰她。”

  “但她是你的女友。”(玛莎)

  “不。”

  在黑暗中,她清楚地听到了索索的发言。

  “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女友。她……是我的妻子。”

  “既然如此,便更该由你……”(玛莎)

  “我不敢。”

  “凭什么?”(玛莎)

  玛莎只觉得可笑。

  她多想放声大笑,多想高声咒骂,多想将这个没用的孬种一脚踹成残废!!但是……

  “哈……”(玛莎)

  她只笑了一声。

  更甚至的,这甚至连笑声…都算不上。

  “我不会做的。”她说。

  “我不会听你的指示。”她又说。

  ……

  可是,在黑暗中,他却只是畏缩的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也只是用最令人厌烦的目光……盯着她。

  “我不会。”她反复重复着。

  可是,落实到行动上,玛莎·特里姆却还是回身过去,避开男孩的视线,并将那只盛装着自己朋友的木桶…揽在了怀里。

  “你想送她去哪儿。”

  “外面。”

  “她会冷的。”

  “不……”索索的声音,虚弱却令人发毛:“她已经不会了。”

  “…………”玛莎无言以对。

  她现在甚至连怒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嗒、

  嗒……

  ……

  “你知道么?”

  走出许远,终于,她再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以前,还是蛮喜欢你的。可是现在——我,讨厌你。”

  “是…………”

  然而、

  然而……

  虚弱的声音,依旧躲在黑暗里。

  “我也是。”

  “是吗?原来你也讨厌我。那真是太好了。”

  “不……”

  没有厌憎、

  没有愤怒、

  甚至连悔恨的感情,似乎也是不存在的。

  “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

  休息室。

  “你活下来了。”

  “趁现在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以后还能做什么事——反正对你这种前途远大的家伙来说,无论欧丹还是萨尔玛,她俩不过是你人生中无关紧要的过客。对吧?”

  “我会很快忘记你。”

  “我甚至会很快忘掉这些天发生在你和她们俩身上的事。”

  “对你来说,这已经算最好的结果了吧?”

  声音……

  尖锐的声音。

  讥讽、嘲笑的声音。

  玛莎反复任由自己的声音灌进自己的耳朵。

  与其说……与其说她现在是在咒骂索索,倒不如说——她是希望凭这样做,能够为自己洗脑。

  (你没有做错什么。)

  (一切都是这个小子的错。)

  然而……

  然而,本该如真理一般的声音,却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后,渐变得狰狞可笑。

  “听我说,小鬼。真的——你让人恶心。”

  “无论是伤害了萨尔玛,还是和欧丹逃跑,甚或是辜负了她的牺牲,乃至于刚才躺在地上向我求饶——我是第一次见识到像你这么恶心的货色。如有可能,我是真的不想和你说话。但你甚至连面对这一切错误,甚至连向欧丹最后赎罪,都不敢。”

  她咒骂着。

  咒骂着、咒骂着、咒骂着、咒骂着……

  ……

  (好恶心。)

  (好想死。)

  (我,为什么还能恬不知耻的在这里活着?)

  (还有这个人——)

  (这个,辜负了萨尔玛、辜负了欧丹、甚至连我都辜负了的这个男孩……)

  心脏在痉挛。

  抽动的痛楚,反复折磨着她的胸腔。

  所有意识都在劝告自己不要逃避、不要逃避、不要逃避!!!!……但是。

  “哈…………”

  泪水。

  泪水却再度涌上了眼眶。

  是啊,她咒骂着。

  是啊,她鄙夷着。

  是啊,她想让索索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讨厌他。是啊、是啊!!是啊!!!!!!!

  ……

  可是、

  可是……

  她却,连正眼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和你待在一起,我真是要吐了。”

  “我走了。”

  “你自己在这里,好好想想,慢慢想想。为你对萨尔玛和欧丹做的一切——你给我……想。”

  声音渐消。

  她从暖炉旁的沙发上一跃而起,她拧着头,快步绕开索索所坐的位置,走向房门……

  她走了出去。

  而身后——身后的那个男孩,依旧呆滞的坐在床头。呆滞得…全无声响。

  (哈……)

  (哈哈…………)

  她快步走出长廊。

  她愈发加快了步子。

  她没哭。

  她哭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绝不会、绝不会像个懦夫似的,再洒下些什么肮脏、懦弱、无耻的眼泪!!!!

  对自己做的一切……

  对自己做的一切,她不后悔。

  反正!反正杀人,也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她甚至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

  她甚至亲手杀掉了自己的丈夫。

  她甚至……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

  ……

  她不会哭。

  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哭泣。

  ……吱嘎

  咚!

  她迎风走出船舱。

  豪迈的寒风,呼啸而来,亦呼啸而去。

  这寒冷会在乎什么?

  这寒风会在乎什么?

  这风雪会在乎谁?

  ……谁都不会。

  她不会为了这种小事……

  她,不会…………

  ……

  然而、

  泪水、

  泪水却夺眶而出,难以停止。

  结果、

  结果她只能捂着嘴,她只能竭力不发出声音,也只能尽可能将身体蜷缩起来,更只能……

  抽搐。

  颤抖。

  她……

  对这一切,她本来也……

  ……

  然而、

  然而……

  伴随着门扉开启的声响,她的身体,却莫名被温柔的温暖所裹挟。

  她猛地一怔。

  她……

  她扭过头去。

  “别动。”

  然而,声音却……

  “求求你…别动……”

  自己的声音梗塞在喉咙里。

  自己的心跳也被狂风的声音给掩盖。

  即便是我……

  即便是我,也可以得到宽恕吗?

  一个…愚蠢的问题。

  她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她甚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但是、

  “……”

  与其在风雪中,踟蹰前行,活在暴风雪的阴影下,死在暴风雪的寒冷里。她倒更情愿……

  她更情愿…………

  ……

  于是,玛莎·特里姆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感受着身后男人的体温。

  也感受着那丝若隐若现的冰冷触感。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