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442章 看到的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看到血在燃烧。

  我看到尸体堆叠成山,我嗅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恶臭,我看到人们的房屋被灾厄的种子摧毁,我看到寒光倒映着焦炭,我看到死者的头颅滚落在地,我看到那些肮脏、无耻、卑鄙的野蛮人撕扯无辜少女的娇躯——我承认,我看到了绝望。

  而我则身处在这猩红的绝望之中。

  我看到我在前行,我看到了我的悲怆,看到了我的愤怒,我看到……

  ……

  我看到,火油滴向尸体。我看到血在燃烧。

  ***

  “哈啊!”

  索索从昏睡中惊醒。

  昏涨、疼痛的感觉,充斥于他的脑海。

  填塞在眼眶中的两枚眼珠,仿佛在不久前刚刚遭受过一场骇人的折磨——他视线模糊。周遭能听到的,是巨浪拍击铁甲的轰隆巨响……他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不知道…………

  “……”

  然而,很快。

  很快,记忆便如涨潮般,汹涌灌入了他的脑海。

  他……

  他,记得。

  眼泪、泪水……

  流淌的血液,冻结的躯体,崩溃的记忆。

  不是燃烧着的鲜血……

  不是梦境。

  他开始回想起在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

  ……

  索索睡着了。

  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对他来说,亦是如此。

  “……”

  玛莎仍旧在仰视天穹。

  她不喜欢船。

  任何可能会导致晕眩的场所,她都不喜欢。

  更何况——盛装着欧丹尸体的木桶,就在附近;稍微闭上眼睛,她便能回忆起欧丹还活着时的点点滴滴。

  ……这令她非常痛苦。

  非常的,痛苦。

  ……

  所以,索索能够睡着,对她来说绝对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只是看着他的脸,甚至于只是听着他的声音——她便会,无数次无数次的回忆起那个自己最最喜欢的朋友……欧丹、欧丹,倘若你还活着,对这样的擅自伤害了你的男人、又或是对这样的擅自杀害了你的朋友——你,会选择原谅吗?

  (……)

  当然不会。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倒不如说,光是自己仍恬不知耻活在这世上的这件事,便已足够令欧丹暴跳如雷了。

  (哈…………)

  一想起她,玛莎总是想笑。

  她很喜欢那个暴躁且难以亲近的欧丹——她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那个心口不一的倔强的孩子…在这世上,她最欣赏的便是欧丹。虽说,玛莎总是在和萨尔玛一起外出、一起喝酒、一起钓男人、一起吹嘘丰功伟绩…………但说到底,她们两人最喜欢也最信任最想要亲近的家伙,总始终是……欧丹。

  “我的朋友……”

  她仰望天穹,盛装在半满酒壶里的,并不是酒。

  “……”

  化开的雪水,毫无滋味。

  但她想要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滋味。

  “…………”

  她想要的,是能够警醒自己、令自己时刻铭记杀死好友的罪孽的味道。

  …而不是麻醉自我的烈酒。

  咕嘟…咕嘟…………

  融化的雪水在寒风的侵袭下,正渐变得萧瑟如冰。

  欧丹就在不远处。

  她不会忘记。

  她永远不会忘记。

  即便,她永远不会为这件事感到伤心……自己也,绝不会忘记。

  ……

  忽然,门扉轻启。

  玛莎轻回首。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少年。

  依旧是那种哀伤的感情。

  也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怆的感觉。

  (……)

  她静静地看着他。

  而在已经减弱了许多的寒风的吹拂下,她的深红色的头发,也在雪与海的鲜白映衬中绚烂浮沉……

  “你醒了。”

  她只能问候。

  也只敢问候。

  她必须等待对方的回答——她必须知道,自己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究竟……

  蓦地,她心里“咯噔”一响。

  (我所做的一切……)

  原谅?

  她,当真有资格乞求对方的原谅吗?

  “……”

  说来也可笑。就在不久前,她原本已做好了被索索从后面一刀捅死的觉悟。

  她本来已做好了觉悟……

  可是、

  可是一切,却还是在朝着最可笑的方向发展。

  索索……没有杀她。

  他甚至……没有自杀。

  他只是在寒风中睡着了。

  自己也只是将睡着了的他抱回了休息室。

  他只是睡。

  他甚至没有做恶梦的征兆。

  至少…在那时的玛莎眼中,他睡得那么香甜、那么平淡、那么地…没有人性。

  “嗯。”(索索)

  她看着他迎面走来。

  她眼睁睁看着他绕过自己,走向欧丹。她眼睁睁看着他伏在木桶旁,看着他用复杂的目光看那木桶里的尸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人性吗?)她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但最终却还是…一言不发。

  “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玛莎)

  “我想把她和萨尔玛葬在一起。”

  “……明智的选择。”(玛莎)

  玛莎别过头去。

  她不想看索索的脸。

  为了抑制心中这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她,不能看他。

  “我曾设想过和她的未来。”

  “我曾想过,等我从魔法学院毕了业,找到了可以谋生的工作。便到神庙去,给她一个盛大绚烂的婚礼。”

  “……”(玛莎)

  “……你现在也能这么做。”(玛莎)

  “不。”

  “已经不行了。”

  “她死了。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也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这都该怪我喽?(嗤笑)”(玛莎)

  玛莎稍微将双手往屁股下塞了塞。

  甲板上的木桶并不算冷,但倚靠起来却还是令她感觉很难受。

  “……应该怪我。”

  可是索索,却依旧是那种清脆且准确的语调。

  “如果我不这么软弱…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即便你很坚强,她也得死。”(玛莎)

  “……”

  索索渐渐没了声音。

  循着他站着的方向,玛莎犹疑地向那边瞥去……她只看见了一个虚弱软弱的男孩,活像团软趴趴的烂泥般站在盛装他女友尸体的木桶旁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目光呆滞,神情冷漠——她看了他一眼,旋即回过头去,而后又重重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来杀我吧。”

  “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练武的时候,喝酒的时候,甚至是在我做爱的时候——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总说这些没有头绪的空话,也别总做这些毫无道理的蠢事!而如果你不爱她——如果你不爱她,就趁早收回你这副惹人嫌的嘴脸吧!”

  说着说着,她啐了一口: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竟然和我聊天??!!你的女友,这个——就是这个被丢在木桶里,活像只死猪的女人。她是我杀的。我杀了她,我杀她,就像弄死一只狗一样轻松!”

  她松开坐在身下的木桶,快步走向索索:

  “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我杀了她,我杀了她!我杀她,就是像这样——你看,就是这儿。从这里,一刀戳进了她的胸腔。哈,哈哈……(干笑声)我杀了很多人,我这辈子,曾杀过不少的人。我没有一刀了结她的性命,你知道吗?她就倒在那边,就倒在那边的雪地里,一边忍着疼痛、一边试图将你一起带走——至于我?哈哈…你知道我当时在干嘛吗?我就站在一旁默默数着时间,我就在那里……”

  她越说……越濒临崩溃。

  可是、

  可是索索,却好似无知无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也只是静静地听她说话。

  更只是在片刻后,将那忧柔、软弱的目光…朝向了她的狰狞扭曲的面孔。

  “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他的目光,澄澈却沉重。

  他的声音,坚定却沙哑。

  “?!”

  玛莎一怔,她霎时瞪大了双眼:“你说什……”

  然而——

  一个吻,却堵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嘲讽。

  它遮蔽了她的胸腔,抓紧了她的心脏,揉软了她的血管,更令她那已被痛苦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意识重新活泛起了颜色。

  她……

  ……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绝情!她不明白,不明白这个可耻可鄙的男人,为什么敢恬不知耻地亲吻自己这个……刚刚杀害了她女友的恶魔。

  但寒风……

  寒风没有休止……

  ……

  映入她眼帘的,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她真正期待得到的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有多少从属于虚幻。她不知道自己这种肮脏的女人,为什么能够被获准与另一个肮脏的家伙相互取暖,她…………

  她开始怀疑,这是会取走自己性命的剧毒。

  但是、

  她……

  ……

  她却还是逐渐沦陷进幻觉中,无法自拔……

  ……

  她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