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我与晨旭广告公司有利益往来？”王学平制止了詹不易的继续说下去，两只手肘搁在大班桌的软皮上，双手手指交叉互握，眼神如刀般注视着詹不易：“任何一个企业，除董事长以外没有谁能一言而决。我们当时也找了好几家公司同时提案、比价，比选报告在造价部一直会有存档，这过程中合同造价部、综合办、行政部都会介入，最终决定选择那家公司是由董事长和总经理来决策的。”

　　詹不易一直在听着，听得很认真，这些基本的流程他有过了解，至于具体如何比选却不清楚，他也不会去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作为项目营销总监，王学平根本没有必要向一个下属解释，当想通这个问题后，就开始在心中微笑，因为王学平的解释让他感觉到，半年的辛苦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这些流程我自然知道，不过这世上就不可能有完美的制度，利用制度漏洞是人的天性，董事长的选择是基于你提供的比选报告做的决定，至少我看到的事实是晨旭公司独占鳌头，最后名利双收。”詹不易感到有些庆幸，王学平主动送给自己了这个话题，如果是他要依仗着总监身份来强压自己，可能自己不得不用其他方式来达到目的。

　　“我之所以说这些，并不是替我同学抱不平；市场经济下有人升起自然有人坠落，没有谁能改变。在我看来李天实见好就收实际上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尤其是选在恰好支付他们下一年首付款之后。”

　　“说你的想法！”王学平忽然不在多说，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快，偏偏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嗓门的叫嚷，以至于这句话像野兽低沉的嘶吼。

　　越是这样詹不易越高兴，之所以在这时候干巴巴说了一大串，目的就是要挑战对方的耐心，人在饥饿状态耐心本就会降到最低厥值，只有愤怒才会让人失去理智：“对于找到制度漏洞的人，我向来都是佩服的，这世上喜欢找漏洞的有心人可不少，没了我詹不易也许明天又有一个王三苏丑之流的无聊人，把这些破事翻出来了。这也是今天我找您的原因，我能帮你把这个漏洞打上补丁。”

　　说话的时候，詹不易终于将手上一直抱着的文件夹全部递了过去：“这上面是我的具体解决方案，里面提到的另外一家策划公司能够彻底为你解决到所有麻烦，正好赶上晨旭公司退场的青黄不接之时。作为合作伙伴我需要告诉你这个公司其实只有一人，但他是真正的老牌策划师，一个小小的山水前城还难不住他。

　　你也不用担心他会额外收取费用，我曾经帮过他一个忙，作为回报他愿意免费负责这个项目的策划提案。”

　　“所有的提案？”王学平差异地喔了一声反问着。

　　“不是事无巨细的竞品分析一类的小事。他只是根据项目进度以及销售节点提出相对的策划方案。”詹不易在半年前才接触房地产，对所谓的销售节点根本不太明白，既然对方这样说，他也只能照本复述。

　　“你呢？要多少？”

　　“晨旭公司和我们项目合作至今已经有一年多时间，去年一年和晨旭的合作一共产生一百多万的费用，我取其三。”

　　“我现在已经知道该如何避免了。”王学平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詹不易狮子大开口给震住了，微微发愣后瞬间情形过来，将文件塞进抽屉，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名警官的名片开始输入电话号码。

　　詹不易默默地看着，脸上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这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让王学平难以拿捏：“你不怕我报警？”

　　“我刚才就说了，咱们这是一次交易。你损失的从目前看也就三十万，但山水前城总产值是接近四点三个亿，按照销售总提来计算，到这个项目清盘你会有超过100万的提成，这还只是公司的奖励。如果你报案了我肯定没好处，但你呢，还能在这位置上安稳坐下去？”

　　王学平沉默地搁上电话，詹不易说得没错，除开詹不易刚才说得外，项目本身推广的营销预算是总产值的1.5%左右。能拿多少、如何拿才是考验营销总监头脑的事，和这笔费用比较起来，三十万不过是泰山一石。

　　“对了，送你样东西。”詹不易掏出一枚硬币搁在拳眼上，拇指骤弹。

　　硬币在空中翻转，嗡嗡作响。

　　王学平好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角刚好捕捉到詹不易抛硬币的手忽然挥动，下意识的仰身躲避，却看见对方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随后勾了勾下巴。

　　在詹不易人畜无害的目光示意下，王学平将信将疑地回头望去，随后整张脸都拉了下来，继而又仰头用愤怒的眼神盯着詹不易。

　　四道目光在沉寂的办公室交汇。

　　权衡利弊，王学平慢慢妥协了，将文件重新取出来放回桌面右手边的文件栏中：“既然是为我补漏拾遗，至少得解除协定的流程走完之后，我们的约定才能生效。”

　　“这是我们合作的一部分。”詹不易在心底由衷的赞叹着，能做到总监这位置王学平并非草包，事实上在极端的压制后对方好几次隐隐掌握着主动，只是在他犹豫着的时候，那枚硬币促使了对方做出决定。

　　“三十万不会一次到账，而且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得提供给我指定金额的发票。”

　　只要开发票就会涉及到报税问题，假发票已经是过时的玩法，詹不易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随后指了指镶嵌在墙壁上的那枚硬币提醒着对方：“送你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当初在布置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将企业文化用pvc板裱好挂在墙上，四个不同肤色的手如贪吃蛇般相互握住对方手腕，形成一个具有凝聚力的交互式画面，中央端端写着‘诚信远见，携手同行’八个字。

　　硬币就嵌在‘诚信’二字中央。

　　办公室门再次被合上，王学平才走到墙根下，将硬币取下后左右端详，硬币边缘被打得光滑而有些微齿峰，甚至不输于寻常刀子，如果当时自己不躲，这枚边缘锋利的硬币会不会就从自己脖子上划过去？

　　他不敢细想。

　　……

　　中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快把大地烤焦，这时候不可能有客户上门，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大多数置业顾问都去公共办公室午睡。

　　周海波坐到大理石接待台后面和值班的置业顾问聊着一些日本影视领域的题材和技法，说到得意处彼此还不忘相视一笑，然后两人都埋下脑袋吃吃发笑。

　　玻璃门被推开，一团热浪铺天盖地倾泻而入，王学平就在这团热浪中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周海波立即坐正身子，正襟危坐地指着面前户型图大声说道：“…观景阳台与生活阳台南北对立，知道这样的户型优点在什么地方吗？”

　　短发置业顾问睁着茫然眼睛，熟练地配合着摇头：“不就是南北通透吗？”

　　“这是其一，其二是将干湿区有效分离，将客厅与餐厅包围在中间，无限延伸房间功能和舒适度，同时更使得动静两线完美结合……”

　　王学平本已走过去，听到周海波的声音又倒回来，用手上的茶杯磕了磕石材表面：“这个户型你都重复讲半个月了，要是她还不会明天就别来上班了……还有，下次我看见你出现在不属于你的岗位，你也别来上班。”

　　周海波愣了一下立即道：“王总你听我解释，办公室门被詹不易给锁上了，没法正常办公啊。”这招屡试不爽，詹不易三个字几乎就是拉仇恨的最佳工具，每次王学平一听到这三个字都少不了一顿臭骂，无聊的时候还会在门口守株待兔。

　　“詹不易外面跑竞品做市调，作为一个合格的策划，就得向小詹那样时时刻刻充满激情，你真做到这一点，升策划经理也就一年的事。”

　　总监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海波说不上来，只是反复回味着‘小詹’两个字，直到值班小妹用手戳了他腰一下才回过神来：“先前你给詹哥打电话的时候，他不是还在睡午觉吗？”

　　周海波晃晃手：“别打扰我，我得捋捋这话里话外。”詹不易连一份像样的策划方案都不能完成，在他眼中‘詹不易’就是混日子的代名词，所以周海波能放开胸怀的对待。

　　冷不丁一回头，发现总监对对方态度来了个180°转弯，这让周海波立时警惕起来。

　　策划主管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总监那一声‘小詹’可不是良好信号。

　　詹不易在太阳下快步急行，他一直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下午两点的街道，连野狗都嫌热，哪里来的人影？

　　以前听师父讲过，一个练形意拳的高手可以在喧闹的大街上睡觉，但如果有人心怀恶意地靠近，他会立即从沉睡中醒来，这是将武学练到极致后身体对外界的一种自然反馈。

　　再次确信没人盯梢后才折身上了旁边楼梯，实际上这时候和苏舒见面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他必须得为一些事作谋算。

　　“内街商业”就像是魔咒一般套在所有投资客头上，每个城市都有一些内街商业，但能成功者屈指可数，尤其是处于三四线城市的内街，武庙街也没能逃脱宿命的魔咒。

　　詹不易抬头看了看挂着格瑞芙珠宝的店招，手扶在天桥栏杆上往下面略显冷清的街道望了望，还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珠宝店的门呀呀中被打开，一个婀娜的身躯虚靠在门框上：“都到门口了，还犹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