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不易有谋。”

　　封闭的会议室中显得黑暗而安静，幻灯机的影像投射在对面墙壁上，光线随着照片的变化而忽明忽暗。

　　文静按动翻页键将画面定格，画面捕捉的是詹不易正走下步行街扶梯的最后一阶，右手刚好去推着眼镜。

　　“一个人的言行总是由潜意识所支配。通过画面我们可以得到很多答案，注意看他本人已做出向左转的姿态，但眼睛却朝右边街道望着，伸手扶眼镜只是他一个习惯性的掩饰动作，但从中能看出这人心中极度缺乏安全感。

　　一个江湖人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但我们发现在很多有监控的地方他都会低下头，说明这人具有极高的反侦察意识，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我们的人不是通过电话掌握着他的行踪，提前躲在对面居民楼的话，被发现是唯一的结果。”

　　会议室人不多，除了主讲人文静外，就只有四人坐在会议桌前，都安静地注视着透射在墙上的影像。

　　“南华市8.18重大金融诈骗案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很多关键线索都直接指向他，至少证明着他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甚至可以大胆推测就是此人一手策划的。

　　而涉案另一为嫌疑人……”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个女人的投影。

　　“苏舒，和他相识于南华市，两人仅仅是一次偶然相逢就形成情侣关系，在8.18重大金融诈骗案前半个月又忽然分手，随后几年后两人又陆续在凯江出现。

　　试问各位，如果是正常女人，会在酒吧那种地方，和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确定关系，做出那样的事吗？

　　很显然，她也有着某种我暂时还没分析出来的目的。”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有个词叫‘一夜情’？”一个声音悄悄嘀咕着。

　　说话人声音却是很低，但却成功地让沉闷的会议室瞬间爆发出第一场笑声，连坐在最中央的晋刚都嘴角牵动，哼哼了两声才压制住自己情绪：“咱们公司只对凯江市负责，不许胡乱推测。”

　　‘不许’是祈使句。

　　文静虽然在公司待的时间不长，但对从小在大院长大的她来说，对系统里面的语境和推敲却不陌生，甚至是忘了屋子里的笑声，连续跳过几次画面，直到重新出现詹不易影像后才停下来。

　　“从闯农院之前一系列不布置来看，此人擅长先谋后动，在金玛ktv直接将悠希科技董事长王海的臂膀折断；这次与大华国际矛盾所作出的一些手段上也不难看出善谋的性格。

　　军事行动上有一种战术术语，称之为外科手术式打击。要求行动人员有明确目标，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有效的、最想要的效果。

　　为了达到这种目的，他可以在市委门口撒野，也敢站在飞奔的皮卡车上胡乱抛洒dm单。”

　　“长期混迹江湖，身上恶习极重，最重要的是他对于突发情况，不能立即做出有效回应。鉴于上述结论协作处认为，此人不适合加入公司。”

　　“开灯。”晋刚轻轻说着。

　　文静打开灯，又将遮光的落地窗帘打开，这才坐到晋刚左边的椅子上。

　　“协作处、分理处、业务处、执法组。”晋刚目光最先落在文静身上，随后开始慢慢移动，每移动到一人身上就念出一个部门名称：“除去声讯处和科研处以外，你们四个部门都到了，都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与文静对坐的是一个穿着紧身t恤的男子，那人坐得比文静还要笔直，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们执法组有能力也有信心解决任何问题，本人以为为了我们队伍的纯洁性，不支持此人加入公司。”

　　“分理处也是这意见。”

　　“业务处也是这意见。”

　　晋刚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签字笔，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文龙，你实话告诉我，‘为了队伍纯洁性’这话真是你想出来的？”

　　似乎根本没想过要得到答案，晋刚直接说道：“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这个新同事，但对于已经既成的事实，你们只需要去执行就好，不要去试图改变。散会，文静留下！”

　　其余三个部门负责人都离开后，晋刚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说道：“对于那个什么江湖，我知道你很不屑一顾，事实上连我也一样，感觉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这群体就像跳蚤一样存在了几百年。让一个江湖人进来是为了便于公司更了解对手，望江花园的魏老不就是江湖人吗，他也一样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

　　文静急切辩解着：“可是那家伙不一样……”

　　“自私、冷血、滥用暴力，目无法纪，他确实有很多很多的缺点，而且就算加入公司也是可有可无。”晋刚声音很平缓，双手十指轿交叉着搁在桌面上：“可是你别忘了，最顶层执掌着公司方向的就是他一样的江湖人。

　　小文啊，如果离开这栋楼，我还得叫你爸爸一声叔，你只要相信，我做这些都不会存在任何私人情绪，也要相信公司的宗旨从来不会偏移。

　　谁叫他有几个我见着都得毕恭毕敬叫一声领导的师叔呢，就像西游记告诉我们的道理一样，妖怪都是有后台的！”

　　……

　　詹不易从来没想过带着一个人游泳是如此艰难，如果不是他体力远远强于别人，恐怕游不出五米，最后连所谓毅力的东西都跑得一干二净，单纯是一种意志和活下去的欲望支撑着他。

　　爬山岸后，直接将任金川横卧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哇—咳咳——”任金川呛出一口河水，像烤熟的虾一般弓着背在地上翻滚。

　　松了一口气，詹不易忽然觉得浑身酸痛乏力，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敢杀人，他们真敢杀人！”

　　这一刻，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化作詹不易的怒火。作为江湖人，他有充足的理由杀死对方，即便是江湖人也只能缄口。

　　“我的车啊，我怎么向公司交代。”任金川恢复神智后就做在岸边，拍腿呼呛。

　　“活下来才是最总要的。”无数人趴在桥栏上指指点点，詹不易心中古算着情形立即爬起来：“估计有人打急救电话，快走。”

　　任金川懵懂地站起来，跟着詹不易跑了两步又停住脚：“我跑嘛呢？我又没杀人犯法，我不走，我要将车子捞起来、我要报案！我一个月那点钱还不够陪车轱辘，一跑真就成了我的责任了。”

　　“那好吧。”詹不易想想也是，提醒任金川这几天别出门，大华国际的事他来处理。

　　远处有警笛声由远而近，詹不易忽然觉得还有很多事没交代，但这种情形容不得他耽搁，在救护车到来之前迅速离开。

　　一道阴霾的目光注视着他，一直到詹不易彻底消失。

　　“好玩意。”詹不易端着手机左右打量着，本以为在河里游了一圈后手机直接报废，结果愣是完好无损。

　　拨通文静电话后，直接了当说到：“我要岳大华的资料，像上次房姜玲那样齐备。”

　　“这是否意味着你答应加入公司。”电话那头文静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冷冰冰，不过这声音倒是让詹不易暂时冷静下来并迅速挂掉电话。

　　江湖五律之所以称之为铁律，就是因为这是一道坚决不能逾越的禁区，‘禁公门’更被列为五律之首。

　　接下来的几天，詹不易都开始独自忙碌。

　　松雅部落大厦。

　　文静苦恼地将思虑从无数线头中暂时跳出来，轻轻揉着太阳穴问道：“他这是在干嘛？”

　　分理处小胡安静地站在旁边，她知道这时候自己该沉默，分理处虽然和协作处属于平行部门，但工作上协作处却是直达天听的要害。

　　总经理助理一职，等同于以前太子之位。

　　公司隐隐在传着一个消息，晋总在最近两年会迁升，一旦这位置空出来，挂职总经理助理的文静就会顺利接掌整个公司。

　　这是实至名归的二号首长。

　　对于文助理的提问，小胡也只能保持沉默，只知道文助理一直都在排斥这这个已经在公司挂职的新同事。

　　“你来说说。”文静抬头望过来。

　　这忽然的一眼让小胡有些不知所措：“也许……他还是在意那个日记本的，昨天不就去了南北大街的商行一次吗，虽然并未和任何人接触。我预计，他第二次再去就会直接取货。”

　　“升天路。”文静恍然大悟：“他这是踩点，下一次露面就是取货。”

　　“这张联络函真发往执法组？”小胡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联络单，因为公司的特殊性，每一次行动都需要分理处出具允许执行任务的联络函：“这一发出去，就算走上正式流程了。”

　　“单子先留在我这里。佘老的一切东西属于公司财产，公司有权利追回，在他取得东西后可以尝试和他沟通，如果他拒绝配合就……采取必要手段。”文静察觉到对方略微有些情绪，立即反问道：“有问题吗？”

　　“没有，我这就去监控。”微微一挺胸，军人的天性让小胡立即做出服从的动作。

　　文静在说出话后也感到如同空虚般的轻松，不管晋总是否决议让那家伙加入公司，不管上面领导如何打算。

　　但在她这里，这颗老鼠屎是不能鱼目混珠的。

　　她已经做好接受组织处分的打算。

　　……

　　岳大华必须接受自己的怒火，大华国际会对前几天的鲁莽付出代价。

　　詹不易心中快速地盘算着，脑袋微微低下，配合着手推眼镜的动作一头钻进银行营业厅，摄像头下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以前人们喜欢开玩笑，说即便是再经历一次世界大战，如果有两个行业还存在的话，那只能是银行和医院。

　　银行确实不缺钱，从大厅的让人打颤的冷气就能判断出来。

　　门口的安保人员警惕地注视着从面前急匆匆走进来的人，下意识将手搭在警棍上，一抬脚拦住詹不易去路：“atm机在外边。”

　　“办理业务，我和水主任约好的。”詹不易随口说着，但他也不全是信口雌黄。在这两天他恶补了一下银行知识，这个体制也是特别注重职位和资历的。

　　经理不会再营业厅对外接受业务，除开柜员和安保人员以外，最多的就是主任了，一抓一大把，所以叫主任准没错。

　　大堂经理算是银行里面比较奇葩的一种产物，兼具着银行业务咨询为储户答疑解惑，而且这群人最不喜欢你在排号的时候干瘪瘪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