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华发现自己铃声恐惧症提前发作了，只要电话一响心脏就开始不争气的抽搐。

　　只希望这个电话是下面某个犯错的部门经理打来的，那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对方骂一顿，消消心底的这股恶气。

　　电话还在不屈不挠地响着，伸着脖子偷偷瞟了一眼，下一刻那就后悔自己看了这号码，如果没看见他还能心安理得地装着没听见，一旦看见这号码他就必须得接，接了后随之而来的一通咆哮也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开发商而言，大多会选择在年底的时候去度假、旅游，因为年底是集中工程结算和支付工程款的时期。

　　现在政府三令五申要求共同打造和谐社会，农民工辛苦一年就指望着年底抱着钱回家，一旦这一点基本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民工们很实在，一旦发现没钱回家第一时间就想到找政府，拉横条、静坐，能乐此不疲地一直将这项群体活动进行下去。

　　年关，对开发商来说真正成为一种心病，只要这段时间一挨过，下一次又会是第二年的春节。

　　但今天，就在半小时内，岳大华电话已经快成电视台热线了，前后忙乎一阵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下。

　　“孙老弟，又听见你声音了！”岳大华终于还是按下接听键，笑声爽朗而大气：“昨天约你出来喝喝茶，你不好说要做什么安全日方案嘛，这么快就弄好了？”

　　“还是岳董面子大啊，连我们领导都三令五申，务必让我给你来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平缓，平缓得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你们这小广告都撒到市政府门口了，车子在门口走一圈轮子上要被你们的广告沾满，还恶心的刷上一层胶水。

　　我们部门另外三个同志这会在下面停车场洗轮胎呢，连首长都说你这这广告做得很卖力嘛！”

　　“是是是……”岳大华只能不停的点着头，另一只手端着杯子半天不敢喝。

　　“其他事业单位、部门都是如此，相必有人在这之前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有的直接就将情况反映到我们秘书处。这种事明显是恶意报复的行为，但广告单总是你们的没错吧，你和谁有了矛盾，你们自己要设法将这事处理好。”

　　“是是是……我立即就安排，一定妥善处理。”

　　“领导现在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外商招商引资这事上，这节骨眼上你弄这么一出岂不是给他老人家开倒车嘛，就你们这种做事作风，谁敢放心将大华国际旁边那块用地拿给你们开发，总之这时候，领导不想听见一丁点不和谐的声音，挂了！”

　　岳大华长长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有孙秘这个电话总算能暂时交代过去，恰好这时一个敲门声传来：“董事长，听说您找我？”

　　人到中年的岳大华微微皱着眉，对于年轻人的审美他是越来越不懂了，眼前这家伙昨天还穿得像一只火鸡，今天又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孔雀。

　　但心中的火终于还是被情绪给暂时压下去，只能嗯了一声向走过来的王越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还不错，现在凯江所有项目行销到访量来看，我们稳居第一，至于说成交情况嘛，就要看销售现场的转化率了，但我在月初向董事长下的军令状现在已经超额完成。”

　　“是啊，你很上心，现在咱们项目知名度有一半都是你的功劳。”

　　“小菜一碟，八月低我保证凯江再没有其他行销人员，等到国庆房交会就是咱们大华国际独占龟头。”

　　看着还在那里自鸣得意的王越，岳大华心中那股烦躁终于还是爆发出来，将手上杯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够了，我就想知道你对哪个项目动手了，到了什么程度？”

　　“还能是谁，山水前城呗。董事长你都说了，凯江开放商都是你朋友，背后捅刀子这事怎么能对朋友做呢。只有山水前城是软柿子，另一个目的就是杀鸡儆猴做给其他项目看呢，他们真要想通过行销截留客户，多少得掂量掂量啊。”

　　消停片刻的电话忽然又响起。

　　岳大华微微皱眉，孙秘书能量再打，终究不能将所有机关单位终究一一打发，但有了孙秘的那个电话好歹能有些交代，不至于心惊胆颤。

　　瞪了笑嘻嘻的王越一眼，迅速接通电话。

　　“岳老板。”

　　声音很年轻，也很陌生，岳大华轻轻嗯了一声。

　　“我花了高价买了你们一批dm单，大概用出去一半，你说我是明天继续刷了胶水往街上丢呢，还是直接卖给你。”

　　詹不易将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通话时间，确信对方挂掉自己电话才转头，用惊异的眼睛望着旁边任金川。

　　任金川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回看过来：“怎么样，大华的老板说什么？”

　　“他说我无耻，你看我无耻吗？”

　　“你们知识分子肚子里弯弯道道就是多。”任金川重重地点头，眼睛却一个劲往外瞟：“你这可是在捅马蜂窝啊。”

　　“难道你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任金川摇着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詹不易的这种做法真他妈解气，活了几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在市委大院门口撒野呢。

　　“这不就来了吗？”

　　视线外一个穿着花绿衬衣的男子在大华国际销售中心外稍作停留，很快就发现停在不远处极其突兀的皮卡车，快步朝这边走来。

　　詹不易扶正眼镜，从后座上象征性拿了几张dm单，下车朝对方走去，对方显然不会是岳大华，但只要有人出来接招就是好事，见招拆招一直是江湖人的拿手本领。

　　花格衬衣的男子开始在太阳下加快速度，脸上还隐隐有兴奋神情，这表情让詹不易察觉出不妙，警觉地观察着周围。

　　大华国际销售部门口是气派的迎宾大道，两侧都栽在茂密的绿色植物，将车行道和人行道隔开。透过植物缝隙，正看见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在晃动着前进，随后更多的安全帽连成一条线出现在视线里。

　　影影倬倬的人群在前边拐了弯彻底暴露在视线中，有人光着膀子有人穿着背心，手里木棍、钢管、钢筋、建材五花八门。

　　花衬衣在前面大声叫喊了一声，随后正在拐弯的人群开始沸腾起来，扬着手中的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飞奔，喷溅出来的唾沫星子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可见。

　　詹不易一个健步冲回驾驶室，大声催促着任金川：“走……快走，离开这里。”

　　因为天气炎热，坐在车里必须时刻开着空调，这样车子就不能熄火。

　　皮卡一启动，顶上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些民工眼看追不上只能发泄一般将手中东西砸过来，其中一根铁棍就砸破后车玻璃，大半截管身就斜斜斜斜扎在座椅上。

　　“真他妈捅马蜂窝了。”惊慌失措中皮卡一头撞在路沿花台上，任金川几次去抓药匙重新打火，因为激动得发抖的缘故，抓着钥匙才发现自己右手像得了软骨病一样乏力。

　　詹不易一巴掌拍在任金川脸上：“冷静……跟着我节奏深呼吸，一呼、二吸、呼、吸，打火！”

　　任金川是本本分分的上班族，被这种场面一吓早就没有了分寸，詹不易这巴掌更是抽得他没有了主张，只是本能的跟着詹不易的提示坐着深呼吸。

　　马达再次轰鸣起来。

　　“别倒，直接往前碾。”詹不易看着后面已经有人冲到车尾，这时候倒车很容易将人卷到车轮下。

　　车窗又传来噼噼啪啪的敲击声，一时间玻璃飞溅。

　　有两根棍子已经从车窗外捅进来，詹不易拽着棍子用力猛送，那人哎哟一声就往后栽了过去。

　　横七竖八插进车身的棍子将皮卡装扮成了一只刺猬，在花台上左右摇晃着左冲右突，那些民工也怕给棍子反伤，尖叫着又四处散去。

　　皮卡终于冲出重围，沿着凯江狼狈逃窜。

　　“给我支烟。”任金川确定那些人没有追上来后，才将车停了下来，颤抖地接过詹不易递来的烟满脸愁容：“这车是公司配的，我一年工资还不够买一辆，现在咋办？”

　　“只是车壳、车窗坏了而已，我去向总监说明情况。”詹不易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望着还在颤抖的右手，心里面五味陈杂。

　　事实告诉他人在危及时刻总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刚才两根棍子在大力驱使下砸碎玻璃，几乎是不分先后的朝詹不易捅过来，又被他迅速抓住棍子将之送回去。

　　詹不易都不知道该归纳为运气还是说自己这些年苦练六艺的结果。

　　右手颤抖并不是激动得缘故，更大的凶险他也经历过。

　　江湖上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叫：蛮拳打死老师父。

　　那些民工最不缺的就是两把子力气，尤其是拎着钢管、圆木棍的时候更加可怕，几乎是擦着伤筋挨着断骨。开发商手里握着他们工资，出了事开发商随意给点钱他们就能迅速销声匿迹，这也是很多承建商招用外地人务工的缘由。

　　先前詹不易看见农民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跑原因也在这里。

　　将车上木棍、钢管捡出来随手抛在路边，千疮百孔的皮卡又重新启动驶上凯江二桥，汇入到滚滚车流中。

　　无论是詹不易还是任金川，都感受着周围异样的目光，很多司机还特意摇下车窗冲两人竖起大拇指：“哎，哥们儿，真他妈帅！”

　　任金川现在是欲哭无泪，只能驾车行驶在最右边的桥道上。

　　詹不易说得再多那也是安慰，公司将车钥匙交给他就表示着他要对这车负责，短短一里路他说得最多的就是：“现在咋办？现在咋办？要不我们报警吧，大华国际这些人就是一群土匪……”

　　“先去修车厂吧。”任金川已经乱了分寸，詹不易只能帮他拿主意，至于报警这样的事，用屁股想都知道没用。

　　据说以前有个项目的置业顾问去其他项目踩盘，因为是暗踩被对方给识破，就在销售大厅被售楼部的置业顾问给围着暴揍一顿，最后派出所出面也只能调和。

　　全面和谐社会自然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景象，但连上帝的十三个门徒都还有左右亲疏之别，更何况是拥有着复杂感情的人类？

　　“先前应该将钢管留在车上。”车窗破损，河风推着热浪一股股卷了进来，任金川反倒是觉得心里有了踏实感：“我们得将车开回公司，至少要让王总还有公司其他领导看见车被砸的情形。”

　　皮卡忽然不受控制的颤动，詹不易下意识抓紧车内扶手：“怎么回事。”

　　还没等车上两人醒悟过来，剧烈的撞击声中皮卡不受控制地直直撞在桥墩上，车轮碾过桥墩继续前进，半个车头已经高高翘起伸出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