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王学套头望着詹不易，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弄得有点迷糊，随后恍然大悟：“这段时间太忙，我差点忘了这茬。”

　　“离开公司对你、对我来说都是好事。”既然已经不用伪装了，詹不易也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捻起衣角轻轻擦着镜片，虽然他知道这样会越擦越花，但习惯这东西就和学自行车一样，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正过来：“再说这不也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

　　“能留一段时间吗？”

　　詹不易笑得更人蓄无害：“合同的解除协议已经在进行中，我也不担心你赖账，相信总监你是聪明人。”

　　“是是是！”王学平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很想从你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你到底是什么人？社会大哥？”

　　詹不易果断地摇着头：“我不杀人的，事实上你看见的，我甚至很排斥暴力。当然了，你也别想做请黑社会来对付我，他们不够看。”

　　王学平被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给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又去摸一直随身兜着的那枚硬币，这种威胁甚至比暴力还要令人别扭。

　　总监办公室门被忽然推开，两人都有默契地齐齐朝着门口望去。

　　开门的是一个干瘦的男子，黝黑的脸膛上还挂着汗珠，推开门后才醒悟过来自己有些莽撞了，就这样一手还抓在门把上，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任金川。”王学平叫了门口男子一声：“有什么事吗？”

　　如果是詹不易被这样一问，立即领会到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这会不愿意被打扰，可惜任金川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哎着答应一声就大咧咧走了进来。

　　任金川是项目行销主管，负责项目对外的行销工作。

　　策划、销售、行销三大板块归纳到营销部，同属王学平领导。算起来在职务上任金川比詹不易还要高一些，但行销又必须要有策划的后台支持，否则行销工作是断难开展的。

　　“这工作没法推行了。”任金川一靠近大班桌就开始大倒苦水：“我的人今天又有三个挨打了，这会还在医院躺着呢，这费用咋算哇？”

　　“又是大华国际的人？不是给你打了招呼吗，不能靠他们销售部太近，至少要在五十米外。”

　　詹不易听着直撇嘴，别的好几家竞品项目小蜜蜂都压到山水前城门口了，隔着一条马路连对方脸上的皱纹都能看清楚。

　　“大华国际的人太霸道，我们距离他们售楼部何止才50米，几个保安提着橡胶辊冲过，劈头盖脸就打，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回头我们还得偷偷摸摸摸将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捡起来，要不然城管又会像上回那样拍了照跑过来说影响市容市貌……”

　　王学平同样有一个习惯，一遇着难事就开始揉太阳穴：“人伤得怎么样？”

　　“一人骨折，其他两人有些擦伤，但都在脸上，可能要挂相。关键是现在我手上已经没人了，他们又都嚷着要结算工资不干了。说来也是，一天几十块钱在太阳坝里蹲着也罢，关键是还得担惊受怕的。”

　　“你打个资金申请单过来，先把医院的人稳定了。工作还是要推行走，将竞品截留改为市区派单，另外行销人员每人每天增加10元，就说是高温补贴。现在案场到访量本来就低，就靠着行销拓客，如果连小蜜蜂也停了，估计下个月你我都要递交辞职报告了，去忙吧。”

　　“那个……申请单我填多少金额合适？”

　　“两……三千吧。”

　　任金川和詹不易打了个招呼又风风火火出去。

　　詹不易疑惑地问着：“三千块怕是有些少吧。”

　　“我也知道少，就那个骨折一套ct下来也就所剩无几，我还想着先抱几万去医院，毕竟是工伤，于情于理都要公司来承担。可咱们这是公司不是慈善堂，既然是公司就得按照公司制度办事，我的临时权限每一笔费用只能又这么多的支出，公司却总还有人不嫌事多，恨不得揪着小辫子做文章。”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詹不易这话纯粹是没话找话说法，看得出来王学平现在对这事很头疼，但这不是他们俩之间的生意，打算就这样随便寒暄几句，王学平自然会说一大推‘很难’这样的话。

　　詹不易就可以以不打扰对方为理由，顺水推舟的告别。

　　王学平忽然抬头望着他，这眼神让詹不易心咯噔一下，预感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如果是住建局那边的原因，可以紧急公关，他们要求整顿学习就整顿学习，但岳大华的事必须要解决，大事化小的可能性基本是没有了。”王学平拍了下手，望着詹不易：“除了咱们项目外，凯江所有开发商都是本土人，他们关系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基本这就是一个死结，作为外来开发商我们也不能像他们那样横行无忌，但预售许可原则上是要主体封顶才能颁发。”

　　“那就临时成立个俱乐部什么的，随便找个噱头，以入会费方式收取定金。”

　　这些年房地产行业一直处在风口浪尖，政府对开发商把控极其严厉，政府防止开发商老板款款潜逃；而开发商又必须要要保证现金流来推动工程，银行项目贷款的几千万根本不够看。

　　最通常的做法就是开发商随便注册一个俱乐部，然后以入会费方式收取费用，等到开盘后再将这笔费用转为房款。

　　绿城集团的绿地会、万科的万客会……很多地产大鳄都是这样操作来规避风险。

　　“会费标准呢？这里是凯江，客户的认知水平没法和一线、二线城市作比较，而且我们项目也没法和龙湖这些实力企业比品牌价值，就算是能入会，金额也极其有限。真要按照政府要求来销售，项目就会因为工程款无法支付而被迫停工。

　　也许还有种方法，向集团公司汇报情况，将这烂摊子丢出去，让集团组织人员来调解此事。当然这对于其他股东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正好可以理直气壮的换一个营销总监，将其他股东的人调来把控项目唯一的产出端口——营销部。”

　　詹不易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王学平会喋喋不休地对自己说上一通，最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想唠叨想倾诉，但听着听着就听出别的味了。

　　自己这是被王学平彻底绑在一条绳子上了。

　　“空降一个新的营销总监临阵换将，股东们就不怕吃相难看？”

　　“股东们会在乎下面人的想法？运转这个项目的前提就是为了保证利益，没有足够利益再好看的吃相有什么用？

　　我要是离职了，不说晨旭广告的解除合同流程是否被搁置，站在我的立场而言，你觉得我还有可能继续履行咱们的合作？”

　　“你打算让我处理这事。”詹不易笑了，生气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被王学平的坦诚给逗乐了：“我要想拿钱你是躲不过去的，不过做咱们这行其实也有讲究，我们从来不认为这是敲诈，我们称之为拾漏补遗，为客户排忧解难为第一宗旨。”

　　“如果是专业的问题，周海波能够胜任，他做不到的还有你介绍的那个策划高手，但策划之外的其他事，连我都没法做好，我现在只能抓你这壮丁咯。”王学平毫不忌讳自己的无赖行为。

　　如果没有送快递的神秘人一事，詹不易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既然自己伪装身份被对方识破，暂时留在山水前城也不算坏事。

　　“那你能给我批多少的费用？”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公司既然给咱们发了工资，难道还允许你我讨价还价？”

　　不得不承认王学平说话还是有些水平，一句咱们让詹不易觉得他和自己是一个阵营的，从心理上就能很坦然地接受，虽然这是大家都懂得的一种文字游戏。

　　“终究逃不脱这劳碌命。”詹不易心里明白，王学平这已经是无计可施。

　　现在他卡上钱只有王海的十万，王坏到现在也联系不上，但詹不易知道对方没可能将自己黑掉，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只要完成了王学平这笔交易，他百万目标就算是完成一半。

　　八月的酷暑好像踢到的老君炉泼洒在路面，肉眼可以轻易看见地气在泊油路上扭曲飞腾，两边的树叶也有气无力的耸拉着。

　　任金川拼命踩着皮卡的油门，用轰鸣的马达表达着自己心中的不满，偏头看了眼副驾上稳如泰山的詹不易，真不懂总监叫这么一个白白嫩嫩只会坐在办公室玩电脑的小家伙来配合自己干嘛。

　　配合，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也许在总监看来，他认为詹不易能解决自己没法解决的问题，以至于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火气：“行销工作已停了，这时候咱们还出来瞎折腾个啥？”

　　“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詹不易从沉思中醒来，笑呵呵地发了一支烟：“大华国际行销最密集的地方是哪里？”

　　“除了竞品也就是市区咯，大洋百货附近每个路口都有他们派单人员。”任金川直直盯着路面，仿佛压根没看见递过来的烟：“我们行销人员一出现就被他们围住，大华国际的人抢咱们dm不说，还不停地对我们人员进行威胁恐吓。”

　　“那就去大洋百货。”

　　任金川将长城皮卡开到目的地停靠在路边，指着对面十字路口说道：“就他们，蓝色t恤的就是大华国际的广告衫。”

　　不用他解释詹不易也知道，蓝色拼格一直是大华国际的vi调性，那两个行销人员手上各抱了一叠dm，对每个行走在身边的人都拼命塞宣传资料。

　　“你要干嘛？”任金川忽然叫住打开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的詹不易：“大华国际路子很野，在社会上确实有一批小弟做恐吓、打人这样的破事。连他们行销的也也学聪明了，你还没出手他们就倒地上又喊又叫。”

　　“知道，你等我下。”詹不易说着就下车。

　　“这里不能停车，我在前面拐弯处等你。”任金川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小段。

　　凯江这种小城市连皮卡都能随意在市区穿行，哪里不能停？

　　真正原因是是这段路向阳，稍微一拐弯就是茂密的树荫，避免了太阳直晒。

　　至于詹不易嘛，年轻人就得多磨炼磨炼，不然这帮只会躲办公室吹空调的年轻人哪里知道行销的苦？

　　任金川将皮卡开倒拐角阴凉处后，扭头后望。

　　隔着后车窗正看见詹不易在和大华国际行销在极力解释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而他所谈话的对象正警惕地与他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在詹不易侧面，另一个行销人员也正快速地走了过去。

　　三人就这样呈品字形站立，詹不易似乎说得不耐烦了开始去掏裤袋。

　　任金川看得直摇头，如果这些行销真能简单的用钱来打动，还用等到现在？一般说来开发商都会扣留一部分佣金和工资，专门防止挖墙脚这种事件发生。

　　出乎意料的是那行销居然同意了，接过詹不易的钱竟然直接将手上的dm单给了他，当然是只给了大半，另一人居然也眉开眼笑的这样做了。

　　詹不易抱着厚厚一沓dm单回到皮卡上，任金川忍不住讥讽道：“用高价将别人dm单买下来，你有多少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五个路口，每个路口两名行销，半个小时你就消费了1000大洋。”

　　“这就是我想要的目的，出发去下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