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走了，在那个一直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的男子搀扶下离开的。

　　詹不易忘了伤痛，背靠着石栏坐在地上，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着的是那男子的话，他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连他都在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失眠了，一闭上眼脑袋里全是那男人的话。

　　进入易骨境是他梦寐以求的，但对于现在懵懵懂懂跨过这道门的他来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回到家躺在床上将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梳理了一遍，觉得最根本原因是燕子的作用，那被王海冠以‘极致类诱发药剂’之名的玩意儿，让无数人成为玻璃人其中还包括王海本人在内，偏偏自己成为了例外。

　　“可是我也是受害者之一，医院当时给出的骨龄在73岁以上，是不折不扣的玻璃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谜团在詹不易心中涌动，如果真有谁能妙手回春，最该怀疑的应该是那群看门狗。

　　文静说起过，他们公司专门有一个研发部，从医疗到it都有涉足，詹不易对此深信不疑。想通这个问题后詹不易以为可以安心睡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苦恼。

　　易骨后该怎么做？

　　‘有对手，知高低；有师父，明分寸’这是江湖流传甚广的话，没有了师父他发觉自己像迷失在十字路口的孩子。

　　自己的天赋属性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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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开在医院躺着的那几天外，也许这是詹不易在凯江度过的最轻松的一个周末。

　　王海的经济学很有意思，一个城市的小姐规模和城市的经济能力息息相关、通过经济学可以搜索出社会上贩毒分子。

　　王海讲经济学有个特点，会第一时间将结论抛出来。

　　譬如他说春运期间，降低票价门槛并不能在实质上降低农民工购票的难度。

　　就连不懂经济学的詹不易都知道这是一种野狐禅论调，但辩解几句后就被对方随之而来的有理有据的分析给说得哑口无言。可是对江湖人来说，经济学、社会学这些都是毫无用处的，只能当做一种消遣故事来打法时间，和王海再待下去会让他自己变得更加阴暗。

　　就像王海说春运最正确做法是提高票价，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是违背道德连詹不易都觉得有些不耻，当然他不去找王海还有更主要的原因，媒体在上周报道者悠希科技涉嫌非法集资，目前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昨天去龙院的拜访，其实是和王海的一个告别。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

　　詹不易就坐在小桥流水的茶铺的树荫下，捧着老爹留给自己的《光荣与梦想》安静地读着，至于看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你没病吧？”文静从远处走过来，对于这个茶铺她甚至比詹不易还要熟悉，拉开凳子坐下后就直直盯着詹不易：“这本书连我都看不懂。”

　　詹不易将书从眼前移开，注视着一头短发的文静，随后又用书重新遮挡两人之间的视线：“看够了险恶和叵测，剩下的无非是咀嚼字里行间的意思而已。”

　　“什么意思？”

　　“我宁愿看这些看不懂的东西，也不愿看见你，这意思够明显不？”

　　“你知道了？”盖碗茶的茶盖被文静如发泄一般砸在地上：“但至于这样躲着我吗？”

　　“……我是对你用了一些不磊落的手段，为了让你同意指证苏舒，假装对你发起了袭击，可是这些都在我控制中，否则你以为在扑下去的瞬间刀只是在身上浅浅地留下一道伤痕吗？”

　　茶铺老板听着瓷盖碎裂声连忙跑过来，啧啧地惋惜道：“一个茶杯一个盖，现在这玩意本就稀缺，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得到。你们小两口吵架拿我东西发啥气。”

　　文静直接丢了一张50元的人民币在桌面上，抬头望着茶铺老板：“够吗？”

　　茶老板脸一瞬间就笑烂了：“够了，够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再给你拿几对来。”

　　詹不易合上书，示意老板离开才说道：“难怪看门狗招人嫉恨，你们就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法子？杀七那晚上如果不是你们忽然闯进来，就没有现在坐在这里喝茶纳凉的我，说到底还是我欠你一份情，但是对你做出的……。”

　　“你是想说咱们两不相欠？”文静身子如标枪般笔直坐着，似乎自己面前的是阶级敌人：“然后接下来你会说你反悔了，不会出庭指证苏舒谋杀意图，而我会因为被你揭破谎言找不出辩解的理由，就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詹不易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凯江这么大，随便认识两个女人，结果都属于那种粘上毛比猴还精的类型。

　　他确实是这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意味着可能面对看门狗的敌对，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真与看门狗合作就意味着要面对江湖人的敌意。

　　“佘老的遗物你不想要了，真不打算找出杀他的凶手？如果这真是你的想法，你现在就可以将那部手机还给我。”

　　将军！

　　詹不易脑袋被文静那如加特林一般的语速给轰得晕头转向，对方忽然干脆利落承认那些事，是因为吃定了自己。

　　对此他只得强词夺理地拒绝道：“这是我师父遗物，作为他唯一弟子，我可以选择不给。”

　　“公司对于追缴财物，从来都不遗余力。而且你现在已经在公司挂职，实际上已经算是员工，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或者随我回公司完成最后一道手续正是入职，或者……”

　　詹不易端起面前茶碗猛灌一口，大半茶底都进了他口中，慢慢咀嚼着，镜片后面的眼睛轻微眯起，他在回想着自己上一次这样被人威胁而泛动杀机是在什么时候。

　　上一次遇着王坏因而将刑侦队招惹上门，面对那个经验丰富的刑警时，他也如今天这样克制着自己情绪。

　　“或者公司在望江小区赠送你一套住宅。”文静依然冷冰冰的模样，对詹不易这种态度上的变化视而不见。

　　望江小区很出名，出名是因为它是凯江第一个实现智能安防的小区，智能安防那时候在一二线城市都还属于摸索阶段，凯江这种不入流的城市却率先引用，成本高相对也导致了销售单价昂贵，贵到离谱。

　　凯江人几乎没有人愿意购买，这个小区也没有开盘销售的说法，在建筑封顶后直接被一个公司内部团购的形式购买，但许多年过去了入住率并不高。

　　凯江有两个地方是江湖人的禁地，上江路是其中之一。

　　望江小区就坐落在上江路上。

　　蓝调是凯江江湖的禁区是因为止戈，而望江小区对所有凯江江湖都是一种噩梦、一个笼牢。

　　“这还能称之为选择？”詹不易忽然哈哈一笑：“至少你得告诉我加入公司能有什么好处吧。”

　　“所有成员都不是为了好处而加入公司，我们有共同理念和信仰。”

　　“听着不像公司，倒像是传销。”不等对方开口，詹不易立即摆手说道：“这些都不重要，至少每个月还有一些工资嘛，能傍上你们这条大腿老子也就算锦衣卫了，以后在江湖上岂非也能横着走了。对了，你在房管局能不能搭上线？”

　　“因为山水前城项目因为无证销售被举报一事？”

　　文静的反映出乎詹不易预料，同时对于看门狗的强大更是感到恐惧，在她面前好像世上就没有秘密可言。

　　文静继续说道：“对于地方经济建设，政府在力所能及的方面都会亮绿灯，尤其是现在正在进行一个大型项目招商落定的筹备阶段，更不会做让其他企业商家误会的举动。山水前城一事确实是因为举报的缘故。

　　对于举报这事各事业单位都不能疏忽，那关系到自己头上乌纱和前途命运。至于举报人嘛——是你们的同行大华国际，我能提供的就这么多。”

　　“那能不能……”

　　“不能！”文静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房姜玲资料一事也算是公司对你的考验，如果你用了对付江湖人的手段的话，恐怕现在你已经搬进望江小区居住了。”

　　“我理解，毕竟你们都是有信仰的人嘛。”詹不易嘲讽地说着，随后重新抱起书。

　　文静心中更气，自小在大院生活，毕业后加入公司，从没有人像眼前这家伙这样，说话还能夹枪带棒的，终于还是一起身，愤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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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大华这土鳖、暴发户！”周一上班，詹不易就找到王学平，当他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告诉对方后，王学平勃然变色。

　　这还是第一次见王学平骂人，詹不易倒是感到意外，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晨旭公司的协议流程因为行政部开了头后面就会一路绿灯，而且从王学平言外之意中所透露的信息来看，真正棘手的就只是行政部而已。

　　销售大厅依然冷清。

　　因为被举报一事导致大家都比较消极，再加上同行对手一渲染、媒体一报道，现场到访量已经降到最低，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山水前城老板卷款潜逃，一时间谣言遍地。

　　与销售中心隔了一条马路的对面，几个中年人躲在树荫下聊天，几个颜色不一的环保袋被随意丢在脚边。

　　房地产销售中有一种方式叫做竞品截流，就是开发商用很低廉的价格雇佣一些本地人，行业称呼叫做小蜜蜂。

　　这些行销人员提着销售资料或者dm单在竞争对手的销售部附近蹲守着，只要是从售楼部走出来的客户，他们就会一拥而上，连说带拉将对方拽到自己项目上，每拉一组客户回自己项目，按照惯例开发商会奖励他们10元钱。

　　“是詹不易哇？”一个快递三轮稳稳听到詹不易面前：“你的快件。”

　　詹不易拿着快件后左右看看，确信没被拆封过，才提笔签收。

　　平时快递公司都会送入销售大厅，因为这个快件对他的很重要，重要到不容许有丝毫的闪失，所以詹不易在接到电话后就在销售部外等着。

　　按照计划三天内他会将所有事都处理妥当，包括取走师父存在银行的遗物，然后离开凯江一段时间。

　　趁着和看门狗纠缠得不深，要迅速将自己剥离出来，为了摆脱苏舒的追踪他一样需要消失。

　　等到他再次回到凯江的时候，将会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