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不易要杀岳大华。
狗王死于凯州酒店的风波还在发酵中，第二桶火药又被搬到江湖人面前，蓝调酒吧依旧一路既往的安静，但这种安静连最迟钝的人都感觉到暗流汹涌。
蓝调酒吧里江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私语。
有人表示愤慨，认为詹不易这是将江湖拖到阳光下的危险行为。
有人冷笑：“抱上锦衣卫的大腿就如此猖狂，这天下还有公理可讲？”
也有人冷静地提出疑问：“这和看门狗一贯作风不符。岳大华要他死，他自然有权利报复，关键是谁透露了风声？”
……
“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叛徒？”
苏舒望着站到自己面前和自己对峙的风兰，忽然展颜一笑有如满树花开：“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给力解释，就算是杀你。”
“收起你那蛊惑男人的伎俩。”风兰手轻轻搭在草叶蜷缩成的手腕上，示威一般直视着说道：“青藤的名头可不能保证你为所欲为，江湖从来都只相信拳头。”
“他是我男人，所以帮他，满意了吧！”
风兰一时间被噎得差点吐血：“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别闹。”房间里一直默默坐着的人终于开口了：“风兰的话其实也是我想要的答案，为什么要帮詹不易？”
苏舒眼神直接从风兰身上飘过，随后望向主坐。
座位上那年纪不大的男人确已经拥有连苏舒都折服的身手：“詹不易并不是叛徒，至少在狗王一事上并没有背叛江湖，看门狗也是狗王叫去的，其实以先生的手眼知道这消息也是早晚的事。”
“那一刀是詹不易刺下去的，这是我亲眼所见，狗王尸体也是江湖上师兄去太平间检验，确认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这不容置疑。”风兰毫不留情地反击着，既然苏舒主动往火坑里跳说那是他男人，她没道理还要去阻拦。
“我要听苏舒说。”先生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就算你的说法成立，暂且不论狗王死因，但詹不易要杀岳大华的消息是你传出去的吧，这又是为什么？”
“怕他临时变卦，帮他下决心。”苏舒半转身子面向先生说道：“因为佘克江的缘故，看门狗将詹不易吸纳入组织是板上钉钉的事，看门狗自诩公正代天子执法，但如果詹不易是一个杀人犯呢，晋刚还有那乾纲独断的魄力吗？
就算他愿意，以詹不易那谨慎的态度必然也会拒绝，流亡于江湖是他唯一的选择，反正我就是不要让文静得逞。”
“那家伙确实谨慎。”想着詹不易的行事风格，连先生都点点头嗯了一声：“越是谨慎的人越不会做这种冒失的举动，就算他要杀岳大华也只会挑选一个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时候。”
“岳大华不死，他就会成为货真价实的看门狗，所以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哪里等着，无论出手与否，只要他到过现场就行。”
“别低估那些看门狗，论玩手段，江湖人先天不足。”
“无所谓啦。”苏舒任何时候都能笑得如花朵一般灿烂：“什么时候听说过锦衣卫去全天候保护一个普通人的，而且……我喜欢遛狗玩。”
风兰朝苏舒投来鄙夷的眼神：“好好的江湖人，偏要玩弄心机。”
……
“大半个凯江的社会人士已经汇聚到大华国际，就等着詹不易出现。”洪强汇报完后就站到旁边，如一根石墩般纹丝不动。
江湖上刮起如此飓风，以能知微见著的公司而言，自然是很快就掌握了消息。但文静动用了最大权利，也终究没能查出消息来源，有些烦恼地用铅笔在纸上划出莎莎的声音。
洪强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
文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我相信文龙，一组的嘴很严不会乱说，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不喜欢是一回事，但不会因此将詹不易逼到绝路上，对公司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风始于青萍之末，涨于草莽之间，这是我不喜欢江湖的原因之一。”
洪强依旧面无表情，文助理讨厌江湖人的原因很多，几乎从江湖人头发梢到脚底的所有习性都感到厌恶。
“至于坏处嘛，那就是让公司没法招揽詹不易，重新流放在江湖中。”文静自言自语地说着，铅笔在一个个圆圈上点着，慢慢的，慢慢的……
伸手将散落出来的短发拨倒耳后，继续低头在纸上胡乱画着，当无数凌乱的线条如同蛛网一般将纸上圆圈串联起来后，轻咬着的嘴唇上终于展露出一抹浅笑。
“这是有人拿詹不易来和我下棋呢，看来咱们得玩大一点。”
洪强茫然地看着停下笔的文静，虽然不明白文助理说的玩大点是什么意思，但这时候的她居然有点点女人味。
洪强没打算开口追问，以公司能力就算再玩出几条人命也无所谓，可是江湖人却不敢这样玩，一条普通人性命就足够将很多江湖人请进望江公寓。
“带上你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去大华国际。”
“好。”洪强掷地有声地答应着，刚转身又忽然停下脚步：“去做什么？”
文静很难得地朝洪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以后别这样冒失，等我说完再答应。去将岳大华召集的那些无业游民驱散，要保证每个人都赶回老城区，不得在河对面出现。”
这不是之乎者也的话，也不是藏头诗，洪强确信自己听得很明白，但这话连贯起来的意思让他更加迷糊，犹豫不过片刻立即通过麦克风下达着命令：“集合！”他本人却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是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洪强一挺胸，双手贴在裤缝中央，大声回答道：“是的！”
“这是有人在逼詹不易动手，只要他杀了岳大华我们只能对他进行通缉，所以我让你将岳大华的手下全部赶走，但必须保证岳大华留在他的办公楼。”
“这样岂非是更容易得手了？”
“我也要去见见岳大华，相必詹不易不会胆大到当着我的面杀人吧。你说要是死的不是岳大华，而是一个江湖人，詹不易会怎么选择？”
“可是……”洪强觉得自己脑袋还是不够用：“江湖人不犯错，我们不能动手。”
“所以我才要去。”
……
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无数霓虹，心中也充满着安宁，詹不易觉得这种情景很熟悉似乎自己经历过这种场景，绞尽脑汁才想起缘由，与当时送王海老婆去成都的那个晚上，情形何其相似。
车辆一路畅通无阻，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连声叫着好运气：“如果每个路口都这样恰好遇着绿灯，我十天就能挣回一个月的份子钱。”
原本安静看着车窗外夜景的詹不易忽然回头，直直望着下一处并不清晰的红绿灯。
出租车在还未散去的热浪中穿行，距离下一个路口越来越近。
还在读数的红灯忽然变了颜色。
“真他妈邪门。”出租司机嘿嘿笑着将车拐下凯江大桥，一脚油门踩到底沿着河边宽敞大道飞奔。
坐在后排的詹不易眼神愈发深邃，警觉地身后望去，果然在身后看见一辆黑色的捷达。
“师父慢一点，我好像有些中暑了，晕车。”
凯江市有新城、老城之分。老城处于两道河之间的冲击地段，因为河流冲积使得岸边土地肥沃，人们都聚居在此。
这十年农村人口大量拥入城市，老城土地供应量跟不上刚需，政府就将北面规划为政务新区，山水前城正是看中城北发展潜力，所以才悍然拍地，加入到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中。
老城东南边因为地势更宽广，加之土地性质不同，政府划江而治在江这边大力扶持工业，并将市里制造业都逐渐往这边迁移，大华国际这种纯粹住宅项目在这边做开发，正是看中这些制造业企业工人的安置问题。
司机放慢车速，将车内冷气也关了：“这里距离大华国际还有一里左右，很快就到，你把车窗摇下来，吹吹风。”
后面的捷达也跟着减速，就这样缀在后面。
詹不易心中越发疑惑，自己被跟踪是毫无疑问的，他疑惑的是猜不出对方身份和用意。
有能力将这座城市的交通信号随心所欲地控制，除了看门狗以外，詹不易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但很有可能自己的行动被对方预料到了，可是一路绿灯是什么意思？
鼓励杀人？
“我就这里下，反正也不远了，走路就到。”詹不易果断地决定下车，就算再嚣张的盯梢，也不至于将车押在后面和自己保持着步速吧。
捷达轰鸣着越过詹不易直接横到他面前，驾驶员根本不熄火直接拉开车门朝这边走过来，步伐大而快捷。
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詹不易心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虽然看得并不正切，但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忽然将手上的东西朝侧面的河里丢去。
方正伟呵呵笑着走到跟前：“被你丢河里的是管制刀具吧，听说你要去杀岳大华？”
如果可以，詹不易真想掩面痛哭，自己还没开始杀人呢，这事居然被刑警给知道了。
没有和江湖人接触的詹不易根本不知道，在苏舒的推波助澜下，今晚的凯江可是无比热闹，所有江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边，都等着看现实版的‘侠客行’呢。
尽管有洪强打招呼，文静为此也去刑警队说明此事，但凯州酒店杀人事件却将方正伟的正义感和使命感给点燃，直接无视上司的命令，一口咬死詹不易这个曾经让自己差点着道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