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依旧是那般平平仄仄,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将眼前的天地分割为两个世界。
一边阴暗湿滑,一边炙热耀眼。
苏舒走在右手边,在阴影中随着詹不易缓缓向前:“我觉得你真该考虑我的建议?”
“前面就是我家,难不成要我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就算是江湖,也要讲道理吧。”
苏舒偏头诧异地望着詹不易,儒雅中带着从容不迫,白晃晃的太阳打在他脸上,连轮廓都快融于光线中,还是熟悉的模样,半框的金属眼镜下面那双眸子足够让大多数女人融化。
当然了,苏舒认为自己不属于‘大多数’行列中的一员。
“对方姓昆,昆圆。”
苏舒说出这话的时候,詹不易脚步忽然有半瞬间的迟疑,一粒石子在他脚下发出脆响,然后被碾成粉末。
半瞬,不过是眨眼的刹那。
苏东坡曾有言:“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
蜉蝣大概是世间最小且寿命最短的生物了,从孵化到离开世间也不过是一天左右,对于这样寿命短暂的生物而言,半瞬也一样是被忽略不计的。
相对于动辄数十上百年寿命的人而言,半瞬连一次呼吸也不够没有任何意义,但苏舒却察觉到詹不易的异样,回头看着在浅浅脚印下变成粉末的石子,心中已是惊讶万状。
“知道你们詹家一个个都是怪胎,但也不至于进境如此神速吧,这才不足十天功夫,正常人连养伤的时间都不够,你却将变拳境界巩固至炉火纯青。”苏舒心里微微有些不自然,她不羡慕别人有钱,不羡慕别人长得漂亮,唯独在意有江湖人进步速度比她还快。
以往师父还夸着她是好苗子,在武道上将来是可能达到寸劲甚至是更高境界的人,能够承担起青囊传承的接班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连感受雷音的机缘都让给了她。
事实上苏舒也没让花道人失望,从詹纯留下的晾衣杆中连跨无数境提前触摸到雷音的奇妙,所以前几天施展鬼藤术的时候能够勉强催发而不至于遭受太严重的反噬。
自己的天赋和眼前这家伙比较起来……
她心里真生出一种叫嫉妒的滋味,虽然詹不易现在还不能使得力量收放自如,但这不经意间从脚下泄出的劲道却和表面这种文雅形成强烈的对比。
“还好你是洞察天赋。”
“洞察怎么了?”詹不易忽然问道,脚下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阳光下。
苏舒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只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只是一没留神竟然脱口而出,抬头朝詹不易望去,哪知对方也正偏头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温和平淡的眼神下她心却有些微的慌乱,只能报以习惯性的微笑回应:“那天晚上后,我问先生为什么要爽快的承认佘克江的死与他有关,难道就不担心你伺机报复吗,毕竟发愤图强凭借个人努力终于得偿所愿的事在江湖上从来就没少过。”
“因为他太骄傲了,等到了败在我手上的哪一天他才会明白一些道理,那将是他这一生最深刻的一课,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真有哪一天吗?”
詹不易脚步并不大,恰好是苏舒一步的距离,所以两人一明一暗地并肩走在巷道中竟然出奇的和谐,以至于苏舒在某一刹那甚至希望巷子没有尽头:“作为承接摇光一脉未来的人,如果太过于自负于克龙会传他衣钵?”
詹不易承认自己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将苏舒的话在心中重新回放一遍,再把天意刀传人当初的一言一行做了比对,他发现那个自负的人不是对方,反而是自己。
摇光既然和玉衡同属北斗之一,虽然于克龙和师父佘克江之间观念上有所冲突,但必然也是一个修为高深而不乏睿智头脑的人物,为了自己一脉的延续,他必须考虑得比别人更深远。
毕竟,传承大过天。
“你意思是,天意刀传人很确信我永远不可能超越他,所以才会坦然承认师父的事?”
苏舒想了想,然后分肯定地点着头:“当然,他正是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样的一天不会到来,所以才不屑于去骗你,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在你师父死因上没有丝毫的作伪。”
巷子一瞬间安静到极致,只有两个同起同落的脚步声相互碰撞回荡在左右砖墙上,然后慢慢消失在空中。
脚步慢慢开始零碎,詹不易的步子逐渐没有了规律,深一脚浅一脚机械地踏着,作为刚刚领悟到变拳真谛的他来说,正在自信满满的时候忽然被人给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巷子忽然折向,开始朝着更深处延伸。
“别难过。”苏舒疾走两步追上前去,抬手便是一枚银针强迫他清醒过来,可是这一针在还有数厘米就要刺入皮肤的时候停了下来。
詹不易手掌翻转,一个最基本的擒拿手就将苏舒纤细的手腕抓住,使得对方手中的银针再难有所寸进。
越是在无意识状态,他洞察带来的第六感越是灵便,连詹不易都对这现象百思不得其解。
“他为什么这样笃定,是因为燕子存在着严重的隐患?”
“燕子最大的不确定是刚刚服用后身体忽然剧烈运动所引发的并发症,脆骨症就是其中的一种临床表现,过了这个时期基本上不会有隐患一说,中枢神经敏锐性会得到永久性提升,这一点你根本不用担心。”
“我倒宁愿你告诉我是燕子带来的后遗症。”詹不易脸上并没有欣喜,他本来是要问另外一个问题的,只是心中抱着一种侥幸,怕那个问题一出口得到的却是肯定的答案。
天意刀传人既然确信自己永远没法超越他,除了燕子以外,詹不易能想到的只有武学上的差别了。
师父在斩桥手上淫浸数十年,技法、演法、打法都已融会贯通,就这样都还败在不足三十岁的天意刀传人手中,他受限的必然也是斩桥手所缺失的最后两式。
在师父遗留的日记中,对天意刀刀势、刀义的揣摩推判成为最重要的一个课题,詹不易将天意刀视为天敌也不过分。
闻弦歌而知雅意,品醇酒而晓愁心。
苏舒在江湖上辗转这么多年,揣摩人心的造诣甚至比手上的银针更甚,一看詹不易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柔声说道:“就算是简单的擒敌拳,经过几十年如一日的琢磨也会生出别样的韵味,你师父在拳掌上的造诣又岂是年轻人能轻易取胜的。
斩桥手有缺失是时代造成的,但那样的年代你以为天意刀就能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吗?除了太极、八卦这类型拥有极其广泛群众基础的武学外,小众的、单传的武学很多有缺失了。旁门八百、左道三千,至今出现在江湖上的又有多少呢?”
詹不易自然知道自己失态了,先前的失态甚至是他故意所为,那是来源于一种看不见希望的自暴自弃。那瞬间他只想要放纵,管他前方是否是昆圆在等着自己。
人一旦失去了希望和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苏舒的话却峰回路转,也让他迅速地调整着自己情绪。
一人行在阳光下,一人走在阴影中。
“你师父明知自己重伤在身却要主动提出和天意刀比斗,很长一段时间连先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提出比斗,这纯粹就是一种自杀行为。”
詹不易苦笑这摇头:“你相信先生是因为你对他熟悉,潜意识就认为他不会说谎,可是我不会被他的话所左右,我不相信他。”
“难道连我的话也不相信。”
“不信,因为你说话的目的是不希望我们两之间产生任何矛盾,任何人在抱着一定目的去谈话的时候,他的立场也就发生了变化,也许你同样被天意刀传人所欺骗,他只是张嘴说了几句话却达到了目的,所以才会有你这时候的出现,成了他的说客。”
人被否定后都会生气,苏舒也不例外,不满意地鼓着腮梆说道:“记得当初在厂房里先生告诫过你的那句话吗,看问题不要那么狭隘,你得从这件事里看出谁是受益者。”
詹不易针锋相对地说道:“受益者当然是天意刀传人了,受害者是我师父,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看不出?”
“在这事上先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反倒成了让你师父受伤的人的帮凶为此还被他师父责罚,而且这是你师父自己选择的结果,也算求仁得仁吧,所以先生才会感到迷惘。”
“那你告诉我,谁是受益者?”
“你啊!”苏舒忽然抛下重磅炸弹,在詹不易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说道:“直到你因为悠希生物科技一事被王坏拖下水后先生才知道玉衡一脉未断,文静监视着你却从来不对你有任何动作,你潜伏在山水前城敲王学平竹杠一事也视而不见,无论是大华国际一事也好,燕子药剂也罢,根根到底他们都是想要将你拉入公司,你什么时候见过看门狗低声下气挖空心思将一个江湖人拉入公司的。”
“别说了……”詹不易忽然阻止苏舒继续说下去,快步从巷道里拐了出去。
“我就要说,凭什么不要我说?”苏舒提高声音顶撞回去:“看门狗可是一贯讲求队伍纯洁性的,从来没有听说还要吸纳江湖人进入公司,你是头一个。显然他们和你师父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即便不是也可能是一种默契,你就是那最大的受益者。”
“这些话是天意刀传人告诉你的吧,让你心甘情愿来当说客,离间我和公司。”詹不易悠然地停下脚步,偏头朝苏舒说了一句就注视着前方。
身前五米处,一个浑身肥圆的男子立在面前,一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里是几处矮楼之间的空隙,地面平整开阔,农忙时还有人利用青砖铺出来的坝子晒一些农作物。
詹不易知道眼前这男子男子就是昆圆,和死在跳山羊手上的五丁开山棍昆方名字仅一字之差。
他知道昆方之名,还是养伤期间文静告诉他的。
苏舒也看见了昆方,停下脚步与詹不易并肩而站,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从来不做别人说客,知道先生为什么自信你没法超越他的,因为你武学天赋是洞察,终身止步于寸劲门外的一种特殊天赋。”
“听起来真让人伤心。”大敌当前,詹不易没法去细问为什么,目光依旧锁定在无米外的昆圆身上。
昆圆,人如其名。
短小的双腿,圆滚滚的肚子,连脸都圆成一团。
这种体形在江湖中都算是一种反面教科书般的存在吧,但对方却又是五丁开山棍昆家的人。
“昆家弟子以武学造诣排名,分别是天、圆、地、方,修为最高的得昆天之名。这人修为在昆方之上。”
不用苏舒解释詹不易也明白,五丁开山棍的猛烈他早已见识,这可是曾经一度与六部剑相应生辉的霸道棍术。
可惜六部剑和玉衡一样一脉单传,在江湖上早已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