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一块块方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看着周围人造的浅丘绿地,这一刻连太阳都失去了威力。
四周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无数明目张胆悬挂着的摄像头在宣示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反人类的设计。”詹不易在心中抱怨着脚下的石板,石板顺着人造浅丘的起势按照特定的间距铺成,詹不易的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别扭。
正常人的步幅大致是60公分,而两块石板中央距离确实只有40公分左右。
这意味着如果保持正常步幅,每三步就会有一步刚好踏在两块石板中央的缝隙中,除非他甩开大步往前走,可是正常情况下有谁会甩着手脚在绿化区这样行走?所以詹不易只能用一种碎步踏过每一片石板,每一步下去就在心中咒骂着园林设计者一次。
“这就是两大禁地之一,让整个凯江江湖噤若寒蝉的望江公寓?”这样垫着脚走过一处绿化后詹不易干脆停下来打量着四周。
眼前看到的和普通小区没什么两样,当初在修建的时候由于房地产市场才刚起步,所以整个小区建筑形态都是清一色洋房。
只是因为后来国家土地成本一路飙升,开发商为了降低地价成本只能将建筑向上空发展,所以才有后来高层电梯当道的情形。
以詹不易这种半吊子地产策划眼光来看,这压根不能称之为公寓,超宽的楼间距和这些错落有致的景观连成都城市别墅都感到汗颜。
因为这小区修建了有些年头,所以即便是最普通的景观树也长得异常茂密,点缀在洋房与洋房之间。
朝身后看了看,发现文静暂时没有跟来,这才给苏舒拨出了一个电话:“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在厂房里遭遇的那个外家拳高手吗?”
此刻的苏舒同样站在太阳下,用可以让全天下男人都神魂颠倒的笑声回答着:“江湖很大的,就像你不出现在我明前我永远不知道你是江湖人一个道理。”
“昨晚我遇着他了。”
“大半个城都听见昨晚有人叫你名字,这倒是迅速出名的好方法。”苏舒打趣地说了两句,听见电话那头詹不易的沉默,原本想多嘲笑几声,最后却真怕那家伙忽然小气起来,只好说道:“很抱歉,他不是江湖人,至少以前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所以我们对他也是很陌生,没法为你提供更多的信息。”
“那好吧,我也没指望真从你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不过要是以后你碰着那家伙多留点心,他武学修为已到崩弹阶段,别吃了亏。”
“你这是在表达你的关心吗?我的车好用吧?”
“车?喔,你说那摩托车吧,太重太抢眼了,一上街就被所有人都用看抢劫犯的眼神盯着,真要骑着它我担心会有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那一天。”
“它叫大魔鬼,帮我照顾好它喔。”随着挂电话的动作,苏舒的脸也沉了下来,看着面前那栋其貌不扬的矮房子,脸色更加难看。
一席水绿旗袍悠然走上前来,站到和苏舒一条线上后才抬起手腕,轻轻抚摸着手腕草叶镯子笑道:“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对那个叛徒最好别动感情,免得他死的时候你还要为他流眼泪。”
“等你杀了他那天再说这话不迟。”苏舒慢条斯理地从袖口处抽出几枚银针,一抹流光随着苏舒手腕的动作在银针上仿佛活了起来:“你要再冲我笑,我怕会忍不住刺瞎你那双眼睛。”
“如果不是先生吩咐,你以为我会与你联合出手。”站在身畔的正是兰花草姐妹中的风兰,回头看着身后一众凝神静气的人,忽然一抱拳:“有外人践踏江湖道,先生要求给对方一点教训,所以今天就劳烦各位师兄了。”
风兰身后立着十多号人,或是高瘦或是矮胖,但所有人尽是气势如龙,面对风兰也只是默默地抱拳还礼。
“他摇出来了。”苏舒将银针刺进自己长发,轻轻地在头皮上刮动着:“机灵点,对方已是崩弹阶高手。”
“崩弹阶段?”风兰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好像是为了配合风兰的颤音,前方的那道门忽然炸裂开,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对方抱着手臂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就是凯江江湖的能耐?”
……
“大魔鬼!”詹不易笑着将手机收起来,真想知道苏舒脑袋究竟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以前怎么就不觉得,居然也是个重口味。”
文静穿着白衬衣、黑西裤从远处走过来,一头短发随着迈动的脚步在耳侧两边像秋千般一荡一漾,阳光在乌黑头发上折射出流线般的一抹清光。
“我脸花了?”
詹不易嘿嘿一笑:“我才发现,设计这梯步的人可能是女的,也只有你们女人走在这石板上才算是好看。”
文静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双手搁在胸前用手指勒着手包袋子,笑得恬静自然。
“就是前面那栋楼吧,既然已经到了,我去找魏宏说说话,你在这里等我。”
文静笑着摇头,这算是拒绝他的提议吧。
“如果你执意跟去我就马上离开,反正我知道地方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文静终于收起笑容,手搭凉棚遮挡住直照过来的阳光,看着在树荫中冒出一截的洋房说道:“你如果不想忽然造访又何必抢走我手机,所以你今天不会离开的,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因为是我替他约的你,即便你今天不来我同样也要找魏老问个明白。”
“五分钟。”詹不易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五分钟后你再上楼。用你的话说,我和他都是公司的人,就算有矛盾也要通过公司来解决吧,我对女人动过手,但从来没动过老人,那身子骨躲都还来不及呢。”
“好吧,就给你五分钟。”文静终于还是同意了。
詹不易心中却是压力山大。
……
“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1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得超凡的必要条件。”
虽然大学没有给詹不易带来任何学术学科上的成就,但偶尔在没有打瞌睡的时候他还是零散地记住了教授的一些话,譬如这个詹不易已经忘记这句话出自哪里,但名字就像‘鳄鱼理论’一样在听过一次后就基本不会忘记。
‘一万小时定律’。
那时候他真处于迷惘阶段,师父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一个人在跨门子阶段苦苦摸索却始终不得要领,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教授讲起一万小时定律坚定了他每天淬炼六艺的决心。
没有这种永不懈怠的毅力,如何能站得出虫子桩来?
詹不易的担心正是来源于此,那些老派拳师不喜欢玩电脑,不喜欢玩智能手机、微信,尤其是像在如同囚牢一般的望江公寓,除了淬炼拳术,詹不易都都不知道他们还会干嘛?
对方在拳术上花费的岂止是一万小时,可能更是一生的时光。
詹不易并没有骗文静,他确实没想过要动手,理由并不是因为对方是老人,而是猜到对方修为远远高过自己。
刚踏进单元门就发现在对面玄关尽头站着一名精神矍铄的老年头,长长的白发挽着结扎在头顶,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就这样四平八稳地站在对面,目光清澈地望过来。
“你先去外面转五分钟。”詹不易随手将单元门锁上,隔着厚厚的不锈钢窗户冲门外的文静说道。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隔着单元门文静也看见了对面的那个老头,有心想要叮嘱两人几句,却觉得心口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就迅速走远了。
詹不易与对方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站着,抬手将鼻梁上眼镜取下来放到旁边的信箱上,这老人刚才忽然间迸发出一种气场,要不是他有所警觉忽然关上单元门,恐怕这会文静已经开始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江湖总是这样充满着无数出人意料的惊讶。
不用开口发问他已经猜到,这人就是魏宏。
“这里有几米?”老者身上气势忽然间销声匿迹,仿佛整个玄关的光线都黯淡了下来,前一刻对方还如夜空星辰般闪烁着光辉,下一瞬间白发也不再那样银亮,精神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一个靡靡老者而已。
不明白魏宏为何忽然发问,詹不易还是大致衡量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大概五米吧。”
“几步能到我面前?”
“五步!”
“我们玩个游戏。”魏宏忽然将两只手端到面前,詹不易以为对方要出手连忙摆出起手式,结果发现对方根本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将手掌摊开:“小时候玩过抓沙包的游戏没有?”
“看别人玩过。”詹不易摇着头,看着魏宏双手打字猜到他的意思:“我入师门,椿功拔筋,每每是筋张欲断,疼痛钻心;提坛子、撮石笋,练得手指颤动,还要师父喂饭给我吃,自信六艺坚固,这丢沙包的游戏有何难?”
看出詹不易的轻蔑魏宏竟然毫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会将这六枚石子投掷过来,在到达我面前时你接住几枚,我便如实回答你几个问题。”
“我凭什么要按照你的规矩来,你又不是江湖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回答我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立即转身就走,可是你要想好咱们的年龄差异。”刚才老者那瞬间迸发出来的其气势给了詹不易不小的下马威,趋利避害是江湖人的天性,他不会真傻到去做一些以卵击石的事。
“不是江湖人怎么可能被你师父给请进来。”魏宏淡淡地笑着:“你觉得下次再遭遇伏击,还能像昨晚上那样幸运吗?”
“看来没得选了。”看着魏宏手上光滑的石子,詹不易心里却是诧异,六艺是所有了江湖人必修的功课,而且每一枚石子都有鸽卵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捕捉到石头运动轨迹,然后一抬手就行抓住,他甚至在预想这从魏宏抬手的动作去判断石头飞行轨迹。
最关键的是对方竟然和师父还有些关系,这算不算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一枚,我会打你左臂。”
詹不易有些愤怒了,对方明显把他当小孩在戏弄,一提脚就迈了出去,五米距离也不过眨眼间,他才不管对方是什么规则,他要让对方根本没时间抛出卵石。
石子从魏宏手中飞脱,在詹不易脚掌还未落地的瞬间已经飞临身前。
詹不易几乎不假思索地一把将石子抓住,随后脸色大变好像抓在手中是一团从火山里喷薄出来的岩浆,大叫一声慌忙将石子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