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蛋大小的卵石呼啸着飞来。
这一次詹不易没敢有丝毫马虎,他知道魏宏武学造诣已经超出了他所认知的范畴,这样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气势,即便是河边随手插柳,柳支也会是不深不浅,恰好好处。
这和力量已经没有关系,是一种火候,就像江湖上经常说的‘水磨的功夫’一个道理。
方寸之间,一切拿捏尽在掌控之中的火候。
在詹不易眼中,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石头,甚至比魏苒的拳头还要霸道。
“豁出去了。”
钢牙猛咬,詹不易手掌直接罩住飞来的石子,五根手指如樊笼般牢牢抄住,他已经浪费掉一次机会了,剩下四次无论如何他都不容许错过。
更关键的是,刚才那要将整个手掌都付之一炬的灼热只是一种错觉,除非这枚石子以陨石坠落的速度飞来,才会和空气发生摩擦从而导致燃烧。
只要稍微上过几天物理,有基本的力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那这种超自然的速度和力量不可能是人能施展出来的。
稳稳地将卵石抓在手中,终于觉得自己拿下了一场,可还没等他来得及笑出声,手掌忽然传来锥心的刺痛,这瞬间石头变成了尖锐的电钻,正拼命地撕裂开掌心,从腕骨中往手臂你钻。
“不是错觉。”詹不易清晰地感受到石头上传来的力量,他很肯定一点,如果自己执意将石子攥在手中,等待他的结果将会是整只手都被废掉:“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第二枚石子掉在地上,依旧发出同样清脆的声音。
“你还有三次机会。”
詹不易铁青着脸,紧咬着嘴唇连话都不想说,虽然他成功地迈出了一步,可按照约定的话自己根本就没有赢,连续两局输得有些惨不忍睹。
老人哈哈地笑着,像是在詹不易身上得到极大的满足,将石子从掌心抛起,然后又稳稳地接住:“如果觉得接不住你可以回去,什么时候有把握了什么时候再来,我等着你。”
“这不公平,你武学修为比我高。”
“弱肉强食这就是规矩,你什么时候听过江湖讲究公平了?这一手还是从你师父哪里学来的,当初他找上门和我打赌,同样是用这种方式让我弟子来接,逼迫我应赌,如果我输了就和他回到凯江,住进这笼子里,你说这对我而言公平吗?”
一席话听得詹不易瞠目结舌,终于相信这天道是有循环报应的了,感情当初师父是给这老家伙挖了坑下了套,然后今天又被对方以其治人之道给还了回来。
如果魏宏说的是真话,他还就只能吃了这次哑巴亏。
“当初是几枚石子?”
“五枚,五米的距离。”
詹不易几乎都要放弃了,忽然想着这一手最先是师父玩出来的,难道他丢出的石子时候也是这般烫手?下一刻便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恍然大悟,再次活动着手腕笑道:“还有三枚。”
说话间,詹不易再一次迈出了脚步。
魏宏手腕翻转,石子如弹丸般飞射而出,直打詹不易胸口。
这位置目标大,但却比前面打侧面的更难抓,因为这至少需要詹不易在间不容发间手腕还得有翻转的动作,如果没接住被石子砸中胸口怕又得在疗养房躺上一段时间。
“不能失败,不能松手、所有的都是幻觉。”詹不易深吸一口气,双眼静静盯着那枚飞旋而至的石头,在心中不断判断着石头的速度和飞行的轨迹,一双眼睛就像是道路上的测速仪。
测速仪工作原理就是三点测速,通过三个点之间连续拍照来计算出从面前经过的车辆这个时间段所花费的时间,起始点之间的平均值便是当前车速,以此来计算车辆是否超速。詹不易盯着石子同样是这个原理,他必须要赢下这一局。
眼功作为其余五功总领,要求眼到手到,起到协调和调度四肢。
詹不易在六艺中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其余江湖人的两倍,正常江湖人在这上面最多花费5年时间就突破跨门子桎梏,有些妖孽一样的天才甚至只需要三年,而他从17岁开始一直重复着六艺。
至今,已过了八个年头。
八年,一场抗战都打下来了的漫长岁月。
眼珠清晰地捕捉到石子飞行的轨迹,甚至看到石子在飞行过程中那迅速旋转的势头,隐约间詹不易似乎看见石子一次又一次迫使自己松开手掌的的奥秘。
当看清楚石子本身的奥秘后,詹不易终于看见了胜利女神的曙光。
抓住、得分!
哒哒哒……
石子又一次掉在地上,声音又重变轻,最后仿佛是被丝线连成串的珍珠。
詹不易如遭雷击般僵直地站到魏宏面前,到了这个距离他已经能清晰洗看见对方脸上的褶子,看见对方眼神中那根本没有隐瞒的戏谑。
那瞬间他确实是抓住了石子,但最终还是被自己给匆忙地丢开,好像抓在手的是一条正露出狰狞獠牙的毒蛇:“怎么会这样?”
魏宏嘿嘿地笑着,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在楼梯间的墙面跟前,盯着詹不易只顾着嘲笑。
“我明明抓住了的,你施展了什么鬼伎俩。”詹不易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三次抓住了石子又三次莫名其妙地将它们丢了,这对他来说几近于一种羞辱,而且这种羞辱还是自找的。
所以他看着魏宏那笑眯眯的神情的时候,一股怨恶的气息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不用装成带着眼镜的斯文人,不用装出一副温良恭谦让的模样去欺骗别人。
因为,他们都是江湖人。
在江湖谋食角逐,踏着社会边缘那灰色的圈子各凭手段的江湖人。
魏宏依然在看着他笑,直到一个人笑够了,才望着距离他不过三米的詹不易轻轻说了一句:“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
轻轻一句话将走到愤怒边缘的詹不易又拉了回来。
因为这句话师父曾不知一次地告诉过他:“以瓦片作赌注,因为代价很低所以赌博的时候心思活泛头脑清晰,以腰带作为赌注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开始有所担心,但如果用黄金作赌注,那么这人在知道自己可能会付出巨大代价后,心绪就开始混乱了。”
“……不易啊,学武并非只是练好拳脚,拳脚功夫到头来只是外道,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必然笨拙,物欲就会遮蔽灵性。就和刚才我要你穿针一个道理,当我限定你五分钟内要穿三十枚缝衣针的时候,你开始变得全神贯注起来,可结果却大相径庭。”
詹不易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明白自己胜率越来越小的时候,这席话就成了醍醐灌顶,终于让他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我应该在丢开第一枚石子的时候就醒悟过来,应该是感受石子上的劲道而不是一味的想要将它牢牢抓在手中。”
“想的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你还有两枚石子的机会,确定不带手套?”
“不带。”詹不易坚定地摇着头,在这样的高手面前手套几乎是一种鸡肋,连续三次的失败让他明白硬碰硬是最错误的一种方式。
江湖上最出名的三大内家拳似乎名声都不好。
太极奸、八卦滑、形意毒。
太极奸就在于太极讲究听劲。
詹不易刚刚开始学习假拳(套路)的时候很不解地问师父:“太极拳柔软软的,任何人的拳都能比他们快,我跳起来抽对方过一耳光再踹上一脚估计他们都还在慢吞吞的亮着单鞭,这种只能挨打的拳怎么还没被扫到垃圾箱中?”
“那不叫慢,那是一种柔。”佘克江听后呵呵一笑:“是已知的拳术中能将武者体内僵力祛除的最有效的拳术,没有之一。别被他的慢给骗了,就像传承几千年的《孙子兵法》,看透了也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可是你能说它没用?”
詹不易不服气地反驳道:“一路拳法而已,怎么能和《孙子兵法》比较,兵不厌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要不然怎么会有用兵如神的成语?”
“太极拳也是在骗人,可惜所有入毂的对手都被太极编织出来的骗局给困在网中,太极奸并非浪得虚名。”
佘克江就像一本百科全书,不但让詹不易练习了成百上千种套路,更关键的是对江湖上很多知名拳术的剖析,将这些拳像标本一样摊在詹不易面前,也许当时在他心中正憧憬着要将玉衡未来的掌门人培养成如杨露禅那样‘一拳盖满清’的江湖大侠吧。
收敛了所有情绪,让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不在紧绷着,詹不易终于又迈出了第四步。
这一步踏出,就已经算到了魏宏的近前,因为距离的缩短捕捉石头轨迹的难度将会更大,但他还是没有犹豫,反倒是先一步将手扬了起来,示意对方开始。
石子没有声音,无声无息地从魏宏手中飞出。
下一瞬间,詹不易手掌如清风般在空中划过,追随着石子的轨迹一起朝着自己胸口落来,再一翻转直接将掌心弹开,那枚石子就像是被驯服的鹰隼般在他掌心处飞速旋转着。
魏宏微微有些惊讶,从第三枚到第四枚石子之间间隙并不长,但就是这短短的功夫里詹不易竟能大致把握住石子飞旋之势。
这是江湖,不是电视里一念成佛便大彻大悟的狗血桥段。
随后,魏宏嘴唇开翕,轻轻念叨:“落。”
詹不易掌心的石子仿佛是受到召唤的士兵,就在魏宏念出那一字的瞬间,径自从他掌心跳起来,迅速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