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石子从魏宏手间飞出。
詹不易眼神依然没有变化,仍旧像刚才那样朝着飞旋的石子伸出了右手。
这瞬间,手掌在两人之间划过,如云中穿越而来的燕子,那般轻盈,那般灵巧。
“师父曾经用同样的方式和魏宏对赌过,可是这并不是魏宏要用同样方式报复回来的理由,因为他可以有其他的选择。”这刹那,詹不易快速在脑海中回想着所有的不同点和相同点。
石子既是目标,也不再是目标。
“形意正宗、斩桥手!”一个念头恍然划破脑海,就像缱绻微风调皮地挑开床畔那粉色纱幔,将里面所有景色暴露在眼前。
这才是真正的曙光。
发现两者之间的奥秘的刹那,詹不易激动得差点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因为这道曙光有可能带着他窥见武学上的另外一种风景。
有人吃饼,在吃到第五个饼的时候便消除了饥饿,那人心中感叹:“早知道我吃这第五个就好,白白浪费了前面四个。”
这当然是一种笑话,如果将这笑话放到现实中的时候,可能它就会以另外一种面貌来呈现。
詹不易感激着自己之前错过的四枚石子,如果自己强行将其中一枚或者是几枚抓稳的话,他也许会问出好几个问题,运气好的话五个问题都能全问出来,又也许自己会发现另外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但这都只是也许。
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令詹不易感觉真实。
手依然是那样轻盈,好像燕子融入云团之中。
缥缈,虚幻。
世人皆知形意拳霸道,形意拳第六代弟子郭云生更是放言‘一拳足够克敌’,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在形意的基础上衍化出了半步崩拳,以一人之能压住江湖三十年。
郭云生被江湖人背后叫做‘董仲舒’。
罢黜百家,独尊形意。
形意中最普遍被运用的就是钻拳,讲究起手如钢挫。
明白这一点詹不易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抓不住石子的原因,每一枚石子分明都是对方轰过来的拳头,而且石子上那钻拳的韵味十足,配合以魏宏数十年拳术的体悟,正可谓所向披靡。
手掌以同样的速度在胸前兜了一圈,既然石头是魏宏的拳头,那推动拳头前进以及飞旋的自然是看不见的手臂。
斩桥手不负‘桥接因果,断续阴阳’之名,劈在空荡荡的空中手上却有似乎斩中东西的感觉,那种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詹不易这才柔软了手掌像抚摸孩子脑袋般将石子轻轻揽入掌心。
石子在手上同样在旋转,詹不易并不去强行压制,心中想着的却是王海曾经讲过熊靠的秘诀。
王海的鹰落詹不易感受过,只要一出手就能将人钉在原地,那生死一秒之间的空白让詹不易见识了武学的奇妙,而熊靠之所以能和鹰落抗衡,便是因为熊靠依靠颤抖来缓解外力。
都是形意,在力的运用上的不同导致了他们最终的两个极端。
而眼前这魏宏所展现的又是另一个极端,势如猛虎。
势势不离虎扑,把把不离鹰捉。
没有什么力量能和猛虎正面抗衡,詹不易巧妙地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以淬炼掉僵力的斩桥手,配以燕双飞的轻盈,稳稳地控制住了石头。
最后一步踏稳,詹不易将掌心摊到魏宏面前,石子依旧还在手上旋转个不休:“一个问题。”
“盖棺尚且不能定论,就看你能否笑到最后。”魏宏依旧在笑。
仿佛是应验了他的话,石子上力道忽然有了变化,毫无征兆的忽然反向旋转朝着掌心外飞落。
詹不易彻底愣住了,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反常的力道几乎颠覆了他的认识,石子已经转到掌沿处,现在翻掌还来得及,毕竟在连番作用力下石子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依旧平稳地摊着掌心,甚至闭上了眼不再去看它。
就这样任由石子自由地滚落在地上。
可是在他脑海中却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怪异的东西,詹不易也不明白这应该叫做什么,但在洞察之下就像他看见了苏舒发动‘鬼藤术’时候看到的景象一般。
“勘破谜障,原来看到的就是它。”詹不易知道自己在武学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东西既然能被自己给洞察出来,就像被沙土掩盖过的明渠,只要大水一致,所有的东西就能水到渠成。
终于,詹不易睁开了眼睛,笑着冲魏宏欠身鞠了半个躬,然后转身从侧面信箱上取下眼镜,吹了吹根本看不见的灰尘才慢悠悠地戴上,走出单元门。
魏宏也在笑,转身上了楼梯。
在附近徘徊的文静假装着漫不经心地走过来:“问清楚了吗?”
“没问。”詹不易反复把玩着手上光滑的石子,这是他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
他输了按照约定他确实没资格问,如果魏宏真有心要说的话,即便自己不问也早迟会知道的,更关键一点詹不易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魏宏不会害他。
也许他说得没错,住进望江公寓是师父佘克江的功劳,但魏宏并没有因此而迁怒到詹不易身上。
有师傅,知分寸。
今天与魏宏的见面对詹不易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他从那五粒飞石上窥到形意正宗最核心的东西,虽然他没有教自己一拳一脚。
如果詹不易练的恰好不是斩桥手,如果他没有见过王海师兄弟的鹰熊之争,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只会考虑‘接石头’本身,为了体会其中奥妙,最后他甚至主动放弃了抓住石子的机会。
但这并不是向魏宏鞠躬的全部。
三楼。
魏宏站在窗前,看着詹不易慢慢远去的背影,才慢悠悠地掏出一个手机:“三次,你我的约定算是完成了。不过他好像猜到曾经出手救他两次的人是我,至于今天这小游戏究竟成果如何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这样自信?”
“嘿嘿……我的儿子,我当然有自信。”电话里传来一阵得意的声音:“不过这次不算,充其量只能算半次,别忘了昨晚你弟弟差点杀了他。”
“你好歹也是武林世家一脉,怎可如此言而无信?”
“呸,别给我提什么世家。我詹家数代单传,一直都定居在雾大山,让你弟弟聪明点,他愿意给别人当枪使是他的事,别触了不该触霉头,否则我让形意正宗在江湖成为绝响。”
魏宏气恼地将电话砸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地骂着:“老狐狸,老家伙。做师父的算计我,当爹的也跑来敲诈,这江湖还能有点道义吗?”
詹不易一路都沉浸在管中窥豹的一种喜悦中,回想着在接最后一个石子时候所用的燕双飞时候的体悟。
魏苒虽然很强大,但中国有句古话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总是有方法应付的,但跳山羊不同。那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重重大山,虽然他没想过要偷学对方武技,但至少再次面对的时候不会茫然而不知所措。
直到奥迪进入到物资大厦地下室,詹不易才回过神来。
“有个事先前本要告诉你的,结果被你抢走手机差点忘了。”文静最后从车上走下来,将钥匙稳妥地放进精巧的手包中才说道:“还记得佘老最后拨出的那个电话号码吗?”
“破译出来了?”
“要破译北斗系统是何其艰难,至少以声讯处的这点能力是基本不可能办到的。”文静站得笔直,依旧保持着在军队时候那种笔直的站姿:“而且北斗手机往外拨送号码都会随机产生一组用来掩藏伪装的编码,除非是集团公司的研发部在取得授权后才能从系统中调出相关信息。”
“那就调呗,反正你们都是一个系统的。”
“什么你们我们,现在咱们都是一家人。”文静对詹不易这种语气还以一个白眼:“科研处和声讯处隶属于研发部,而松雅部落是集团公司旗下的一个子公司,负责西南地区四川、重庆等区域的业务,就连成都总部也只设立了研发部的一个办事点,要想研发部接手需要区域经理上报执行经理。”
“还有你这助理办不成的事?”詹不易有些咋舌,听着一个个的职务头衔就觉得头昏脑涨:“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偏偏要搞得这么复杂。叫你们经理给上面打个招呼就是了呗,对了你那胖子领导又是什么经理?”
“区域经理。”文静都懒得去究竟詹不易口中的‘你们’‘我们’这样的小问题,慢悠悠地朝着电梯口走去:“佘老手机在北斗中有着最高权限,所以要破解他手机必须要经过集团公司总部许可,也就是你那几位师叔的同意。”
“那还等什么,打报告呗。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把号码给我,或者给我北京公司的地址,我去找他们,正好也会会这几尊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大菩萨。”
“你想的太简单了。”文静不耐烦地按了几次电梯呼叫键,然后有才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詹不易:“而且这是事我瞒着的,连晋总也不知道。”
“林子大了也不好。”詹不易感叹一句跟随着走进电梯,他不明白这种简单的事怎么非得要绕这么多的弯弯道道:“你就直说吧,大概还有多久出结果?”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声讯处通过一定的技术处理将视频的时间给锁定,然后用倒推法查询那个时间段内从本区域成功拨送出的电话号码,再从已知号码中逐一筛选,但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