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感到意外。
如果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詹不易也许会笑嘻嘻地主动打招呼,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詹不易连敷衍的笑都懒得丢给对方,只是推了推眼镜便双手抱胸,眼观鼻鼻观心。
文龙脸上还挂着汗珠,想来是刚刚出了外勤回来,用屁股半靠在文静办公桌的边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詹不易:“听说你打算归队?”
“是啊,总要给你一些机会,否则你怎么能得到斩桥手呢?”
“为了武功秘籍甚至将狗王逼死,你一定在心里将我想得异常不堪。”
“江湖人从来不用‘武功秘籍’这个词,跨门六艺天赋好的至少也要在这个门槛徘徊3年,仅仅是将练法、演法、打法融会贯通我便琢磨了将近十年,对于起手便是擒敌拳的你们而言,就算传给你们如来神掌也是枉然。”
“我只听过十年太极不出门,一年形意打死人。”
这是江湖盛传的一句话,詹不易自然也听过,同为内家拳之一,连詹不易也不明白为何两者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公司才会请魏宏来传授形意拳的缘故。
世间如果真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拳术,那这个江湖不如干脆改名叫做形意门得了。
电话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詹不易看着陌生的号码微微皱眉,这是没有经过北斗伪装的号码,说明并不是公司的人,但詹不易一时间又想不明白谁能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
抬着眉毛瞟了一眼身前的文龙,对方丝毫没有回避的打算,依旧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北斗手机拥有不俗的保音功效,可只要是发声毕竟会造成散溢,他只有尽可能地将听筒紧贴耳朵。
“我们见个面。”电话里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说着,即便以詹不易的机巧也一时间想不出来对方是谁,所以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我在公司对面茶楼等你,一会你直接过来吧。”
对方根本没有给詹不易开口的机会,直接就挂了电话。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地由远及近,不用去猜也知道这声音主人是谁,连文龙也恢复到正立姿势,昂首挺胸。
“来了?”文静急急忙忙从外面走进来,朝文龙一点头:“二组洪强出勤距离稍远,预计还有五分钟到,你现在去找小胡,配合她将公司目前所保护的企业重新做一个价值梳理,五分钟后在楼上开一个讨论会,届时晋总也会参加。”
文龙点点头迅速离开。
詹不易曾经一度怀疑他与文静之间是姐弟,因为这名字实在太接近,任何一个正常思维的人都可能这样想,后来被证实两人连八竿子的关系都搭不到。
“一会你也参加。”
文静的话让詹不易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作为一个新人,一次行动也没参加过,这样贸然地参加你们的会议不太好吧?”
“你在怕什么,我让你参加就说明你可以参加。”文静有些不悦地抬头望着詹不易:“只是处理一些执法组的琐碎事务而已,这并不是公司各部门之间的正式会议,就这样决定了。”
在山水前城项目部,营销部的各种会议和提案詹不易都尽可能让周海波去,对詹不易而言是尽可能保持着低调少露面;周海波当然也很高兴,因为对于他而言也是不断提升自己的机会,也让他能更进一步接近营销主管一职。
让江湖人参加会议,詹不易确实有些不习惯,但他知道文静极有主见,既然这样说了基本上就不容许更改,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跳山羊的事怎么说?”
“这就是我要你参加碰头会的原因,刚找到晋总后就遇上突发事故所以没来得及汇报。一会你在我们讨论完后提出你的想法,我会建议公司从二组抽调出几个人配合你,加上声讯处的一两名同事。”
“你直接提出来不就行了吗,何必要我多此一举?”
“白痴!”文静对此只能还以一个白眼,连解释都省了。
当坐到会议室后詹不易才醒悟过来,他似乎忘记提前问一声这碰头会的主题是什么,当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副‘出大事了’的表情后,詹不易发现只有自己是唯一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随着几人之间的谈话他终于知道的事情大概,心中的惊讶却让他久久不能平息。
“好,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公司进入紧急戒备状态,对涉案的两名江湖人进行暗中通缉,稍后将会议记录放送给需要协助的其他部门。”晋刚环视着众人,连詹不易也没有被落下:“我同意文助理的建议,只对公司有着紧密合作的优质企业进行保护,每两个执法小组成员合并为一组,执法过程中允许其中一人携带威慑性武器,但携带者必须打开全息摄像头,接受声讯处监控,避免造成滥用暴力的情况发生。”
“声讯处全员停休,对全市所有摄像头进行监控,找出那两人后进行严密监视,留心每一个和他们接头的可疑人员,但不予立即逮捕。”晋刚说话的时候忽然转头注视着詹不易:“那些江湖人的头好像叫话事人吧,他叫什么名字。”
忽然被晋刚这样问着,詹不易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
这是他第二次见着晋刚,可是两人的身份却发生着变化,现在的他成了晋刚公司的一名属下,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官威如同光芒万丈的利剑,以前詹不易都将自己目标定位于普通企业人员。
因为江湖五律的约束,使得他对于官方或类官方人员都敬而远之,前段时间从文静口中才知道,晋刚以前在市局宣传部任领导职务,85期学员,社会事业研究所博士……头上挂了一大推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听懂的光环。
以前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官威,只是单纯地以为那可能会是一种气势,直到这一刻被对方眼神一瞟心中便觉得焦躁不安,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着:“那人被称为先生,身负天意刀绝学,上次和他交过手,可惜天太黑不知道对方容貌。”
詹不易平视着晋刚,尽可能地控制着心跳,被忽如其来的一问让他无所适从,幸运的是他话说到一半就醒悟过来。
佘克江教会詹不易最宝贵的并不是多到无法计算的套路,毕竟单纯的套路花一些心思总能弄到手,也不是传承至今已经缺失三分之一的斩桥手,而是很多实用的江湖技巧,譬如这种直视对方的眼神。
坦然而没有丝毫戒备。
无论古今,无论中外。所有人都在一遍遍重复着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因为眼睛是唯一能避开表层意识传递信号的途径,也就是下意识行为最优先的表现途径。
所谓下意识,就是不能意识到的意识,心理学上又称之为潜意识行为,詹不易要做的便是控制潜意识行为。无论什么流派的心理学家,为了能在意识层与患者对话,都必须要有一个前提,譬如用‘种心锚’之术让对方全身放松,闭上眼睛等等。
詹不易从师父佘克江哪里学到的便是短时间控制眼部肌肉的技巧,加上脸上这可以轻微折光的特殊镜片,连晋刚都没有察觉到他真实想法。
“不排除这次的袭击是绰号称作‘先生’的人的行为,在没有被对方察觉前尽可能多的收集线索,如果一旦被对方察觉就迅速收网。”
“是!”
两位组长异口同声地说着,这情形看得詹不易一惊一乍的,真不知道这两家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至今仍旧保持着部队上的那一套,要真分无分文的将他们丢到大街上,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活生生饿死。
这样的人活不长。
文静看了一眼低头走神的詹不易,干咳了一声说道:“晋总,最近我们通过声讯处对佘老身前电话做了数据恢复,就是视频中佘老拨出去的两个电话……”
一听说师父的事,詹不易立即从走神中清醒过来,这是他唯一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晋刚慢悠悠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右手握着签字笔,拇指一下一下地压着弹力笔帽:“对佘老手机做数据恢复,连我都没有这个权限?”
“是我的主意,师父的遗物我自己可以做主。”
晋刚将目光从文静身上移开,最后落在詹不易身上:“佘老对你确实有授艺事实,但这里是公司不是小山头,在公司只有上下级的职务区别,没有个人感情因素,还有一点可能你搞错了,佘老的手机同样也是公司财产的一部分,允许你使用并不代表所有权属于你。”
詹不易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这家伙官威傍身,他怕自己多说上两句就要拍桌子,毕竟从江湖中走来的他和晋刚是两个概念,俗话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继续说。”
文静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詹不易,继续汇报道:“我们目前恢复了其中一个数据,从中查询到机主身份,所以我想从二组中抽调几名同事配合詹不易将对方找出来,另外还需要从声讯处借调一名同事暂时协助他。”
文静将暂时两字刻意念得重一些,可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詹不易身上来,看得詹不易浑身不自在,感觉好像自己一瞬间成了举世皆知的盗贼。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只有弹力笔帽因为挤压而发出的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咔嚓声。
晋刚的眼神依旧平静得耐人寻味,文龙的眼神却如两道灼热的光焰,恨不得直接将詹不易烧得灰飞烟灭;洪强目光慢悠悠地从詹不易身上移开,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我服从公司安排。”
“我认为执法组还是保持两个编制最好,我虽然没有在军队待过,但我对他们还是比较了解的,哪怕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只要是空降过去的都难以服众,到时候反倒不美。至于查找佘老死因一事……”晋刚故意将尾音拖长,有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交由分理处胡雪梅负责,文龙协助。”
“是!”文龙铿锵有力地回答,可才刚开口就被一个巨大的声音给压了回去。
詹不易一掌差点将面前桌子拍塌:“凭什么让他们负责,他们能对付神出鬼没的跳山羊吗,佘克江是我师父,我必须为他报仇。”
“这是会议,坐下说!”文静望着詹不易,这家伙看似机灵怎么这时候却做了愣头青,为他争取一个单独的行动组这事文静本来没有报太大的希望,毕竟詹不易没有贡献没有资历,这种要求提出来本就是等着被否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