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是机器挤压木制成,本就没有寻常木材的韧性,被詹不易一掌拍下去已然开裂。
詹不易冷哼一声重新坐下来,心中更是憋了一肚子火,如果放任着师父大仇不管,自己这徒弟恐怕要成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江湖之间的传承是由师父与徒弟构成的,以前用刀的江湖人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将刀刃叫天,刀背叫地,刀锷叫君,刀把叫亲,因为刀是张扬的形状,所以刀鞘叫师,意思是愿意接受师父管教约束。
所以欺师灭祖在江湖中,从来都是被人所不齿的一种恶劣行为。
徒弟为师父报仇是天经地义,只要江湖一天存在这真理就一天不可能被颠覆,结果这死胖子竟然冠冕堂皇地用一些大道理来搪塞他,让詹不易如何能不生气?
会议因为詹不易的冲动草草收场,晋刚和文静率先走出会议室。詹不易走在文龙前面,在会议室门口故意放慢脚步,趁着其余人都没注意的一瞬间猛然转身:“这事和你没关系,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文龙淡淡地说道:“职场生存第一守则:千万别顶撞自己的垂直领导。”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不过彼此都极有默契地冷哼一声,没有将事态升级。
文静和晋刚会后直接去了声讯处所在的楼层进行着另一场会议。
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每一个和詹不易擦肩而过的执法组成员都扳着脸,腰带上各种器械不卸,似乎随时准备着执行紧急任务。
从物资大厦走出来,詹不易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蹲在墙角下点上烟,贪婪地大吸一口,猩红的烟头在这一吸下燃掉香烟的十分之一,火光又才慢慢淡去。公司最扯淡的要求竟然是整层楼禁烟,连楼梯间都不允许。
和物资大厦对立的是另外一栋同样不算高大的商业楼,作为一个城市的心腹之地,应该有的各种打牌广告一应俱全,最中央那块超大led翻来覆去播放着的就是凯江三大黑马之一九鼎投资的宣传视频。
前些年这样的位置全是被各种房地产广告给常年霸占,当市民冷不丁的一回头,蓦然发现房地产广告竟然悄无声息地淡出这些黄金位置。身为地产圈子中一员的詹不易明白个中缘由,北上广深这样大城市的地产市场已经过了黄金十年,温州炒房团的盛况也不复存在,购房者都趋于理性。
万科、恒大这种大型开发商开始将目光投向小地方,一是因为地价超乎寻常的便宜,另一个原因却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而在这种青黄不接的缝隙间,一个个不知所谓的投资公司异军突起。
那通电话约定的茶楼就在对面三楼,詹不易在思考着是否要去应约,毕竟现在的他已经被一个谣言吹捧成了千万富豪,自己周围那些看不见的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头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仔细回想那人的话,感觉对方并不是江湖人,因为他用的是‘公司’两个字,就好像是同事与同事之间的闲聊,其他江湖人包括他自己偶尔也还是用‘看门狗’来代指:“好像去了没有什么好处。”
詹不易这样想着,很快作出爽约的决定,将已经烧到烫手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捻灭然后站在路边开始等出租车。
口袋里电话再一次响起,依然是先前的那个号码,连声音也还是一如既然的熟悉:“我在这里等了你接近一个小时,难道你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有事电话里说吧。”詹不易抬头望着对面茶楼,可惜能看清楚的只有三楼玻璃上那几个发着光的墙体字:存心找茶。
透过玻璃他也只能隐约地看见一些座在桌前的人影,可距离太远肉眼很难分辨出容貌,自己看不见对方说明对方也不可能看见自己。
“见面谈吧,事儿和你有关。”
“又是一个梦想着一夜暴富的。”詹不易鄙夷地叨咕一声,对方意图已经呼之欲出:“我真要有这么多钱早就远走高飞了。”
“到我这年纪,除了想着安安稳稳活几年外已经没有别的奢求,钱反倒成了要命的砒霜。”
对方抢在詹不易之前挂掉电话,好像生怕说得太多。
存心找茶。
这茶楼名字独特到任何人看过一次都不会忘记,茶楼占据着凯江市最好的地段,生意自然也一路稳涨。
和北上广那种意气风发个性张扬的金钱世界相比,四川俨然是迥然不同的世界,整个蜀地都是一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好山好水、好吃好喝再加之女儿温柔,足够把任何一个百炼钢的汉子泡成绕指柔。
正所谓老不入广,少不入川。
四川最不缺的就是吃饭和喝茶的人,经过几年时间的发展,存心找茶从最初的小茶楼到现在的整层,发展速度几乎让人大跌眼镜。
对方没有说桌号,也没告诉詹不易自己具体的相貌特征,但是在扫视一圈后詹不易就迅速认出对方。
约会的人没有骗他,因为对方确实不会对他有恶意,至少到目前为止詹不易还没察觉出来。
真没想到约自己见面的竟然是魏宏,这老头也真是,直接报名字不就是了吗,何必要故作高深?
正大步流星走着的詹不易忽然听见空中异响,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往空中一捞,下一瞬间掌心便多了一枚圆滚滚的石头。
魏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詹不易投去赞赏地点头,这一次他罕见地用了五成力,这几乎是普普通通的变拳阶段不能够接住的,而詹不易不但接住了还接得举重若轻。
詹不易走过去,将石子放到桌面上:“今天终于知道老当益壮是怎么回事了,你要是再用力一些,我这之手可就脱臼了。”
“可惜佘克江驾鹤西去。”魏宏将石子从桌面上取走,然后一只手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搓揉着,忽然问道:“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很辛苦?”
詹不易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忽然的一问,也不明白这老头怎么会忽然约自己。在不明白对方用意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招,只是怔怔地望着老头这一头银发不言不语。
“没有师父在前面引路,就只有一个人在武学上独自摸索,没人告诉你变拳之后应该是什么样的世界,也没人告诉你换力就是怎么换,除了这干瘪瘪的两个字以外,你就像一个矗立在旷野中却不辨方向的迷失者。”
晚上本不应该喝茶的,尤其是浓茶。
但詹不易还是义无反顾地点了一杯竹叶青,默默望着一枚枚扁长的茶牙倒竖着漂在茶汤表面。魏宏的话很直白,但却如槐树上那锋利的倒刺深深滴戳进他心底。
苏舒受了伤还能回到她师父身边寻求慰籍,天意刀传人能成为江湖话事人,这背后必然也是他师父的结果,昆圆毫不避讳地要杀自己,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叫‘山西昆家’的金字招牌。
而他,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只有自己默默承受,每一次受了伤也只能依靠着城中村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悄悄养伤,谁也不敢相信。
“没有师父,就没有人告诉你换力其实就是换劲的意思,凡是能抬举重物而不能将这种力量运达到四肢的,就叫力,譬如我捏碎这枚杯子或者一拳砸碎这张桌面,但这种力是死的,就像你一拳打在树上,树干只是颤抖一下。
可是劲不同,‘劲’有生命有透力,可以由表及里。世间有大力士可以拖着飞机前行,这种力量连江湖上的高手名宿也望而兴叹,但高手们同样有大力士不会的劲,轻松的一个动作可推人出数丈,一掌击树树不动而经脉俱毁。”
詹不易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理论:“怎么才能让这种力变成你说的那种劲?”
“所有数学公式公式都写在教科书上,试卷上的考题也从来不会超出学生所学的范畴,为什么依然有成绩好坏的区别?”佘克江没有立即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个公式,却不能左右你对它具体的理解。”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诠释。
“佘克江还是有眼光的,他为斩桥手挑选了一个最好的继承人,我们见面那天的五枚石子放到江湖上,也许很多人都能接住,甚至一枚不落地接下都有可能,可是没有人能像你那样在很短的时间内通过石子揣摩出别人的劲道,往重了说这叫偷拳。”
“你别血口喷人。”偷拳在江湖上是很严肃的一个话题,很多拳师连自己子女也不愿意传授,为了避免被别人偷拳还费尽心思地找窝,在这方面八卦掌算是做到了极致,甚至直接要求弟子在黑暗中练习掌法。
八卦手黑,有一半功劳来源于此。
在黑暗中练出来的掌法,想不刁钻歹毒也不可能。
“刚才你放回来的石头还带着我抖出去的劲道,为了更轻松地接住它,你抓石头的瞬间也用上了与我相同的发力方式,如果没有这种劲你又如何敢在酒吧与习得六丁开山棍的昆圆拳对拳?”看着有些着急的詹不易,魏宏呵呵一笑:“我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人家说越老越顽固,人多东西认定了就难以更改,所以即便你说得天花乱坠巧舌如簧,我还是坚持这个观点,尤其是我重新拿回这枚石子之后。”
“那是因为斩桥手也是从形意拳中脱胎而来,只是很不幸我和你的发力技巧比较接近而已。”
“你承认了又如何,因为我那五枚石头本意就是要你掌握这种技巧的,我传了执法组所有人形意正宗,但那些人只是单纯的学会了一路拳而已,我没传你一拳一式,但你掌握了比他们更多的东西。
拳术可以传授,经验也可以传授,可这种劲是靠个人领悟得来的,就像你在这河里趟过去,这身上带起多少泥沙只有你自己才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