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如情人抚摸般轻柔。
鲜红的血液在空中飞舞。
昆圆惊恐地睁圆了眼睛,用仅有的一个手掌慌乱地去捂住自己脖子,可血液就像放学后的孩童般从指缝中顽皮地喷涌而出。
这一刻,他才真正后悔了,后悔没有听魏苒的话。
如果自己没有急于想要杀詹不易,如果在手臂被折断的那瞬间当机立断地反击,如果他没有来凯江,如果他不是山西昆家的弟子……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太多的如果。
血液好像是一名令人无可奈何的盗贼,昆圆只能惊恐地看着自己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流逝,如两盏火炬般的眼神在飞快地涣散,用余生仅有的一点力量半扭着身子朝身后那些自己基本上叫不出来名字的江湖人看去。
有人瞪着双眼,有人满脸迷惘,有人端着酒杯却忘情地看着前方,有人正卷着袖子似乎要路面不平一声吼……
“别了,江湖!”昆圆想要在这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最后一个声音,可惜庞大的身躯已经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板上,他最后一次感受到轻微的疼痛和身体的冰凉。
詹不易冷然地甩掉手中带血的镜片,他之所以一次次执着地更换镜片是因为没有人会考虑过自己真正的杀手锏是来自于此,瞟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魏苒身上:“是不是你也打算出手?”
“你终究会死的,别急!”魏苒松开握成拳头的手,大半个身子依旧靠在吧台上,目光吝啬得连多看一眼地上的昆圆都不愿意:“既然今天把你弄了过来,自然是要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公判。”
“杀了我把,我有罪!”詹不易摘下仅有一边镜片的眼镜,随手抛在地上,双手平平摊开示意着自己不会反抗,然后大大往前跨了一步,高高挺着胸膛。
“这是你说的。”自从那天晚上在玄武观杀人没有成功后,詹不易已经上了魏苒的必杀名单,所以当詹不易不做抵抗的伸开双臂后,魏苒丝毫没有胜之不武的羞愧,而是即将大仇得报般兴奋:“杀了你这叛徒,他们就会承认我是江湖人。”
“你懂什么叫江湖吗,开宗立派至少你得有一个代表传承的弟子,否则你这宗主之名如何坐稳,宗主出行随时随地有土地在身后为你撑伞,这叫传承。而且,你本身武学又是江湖上的那一派武学呢?”
他居然还能侃侃而谈?
在江湖人眼中,此刻的詹不易就像站在猛虎面前浑身散发着奶香的幼童,魏苒一拳能将白钱宁砸得毫无还手之力,对于在几分钟前才刚刚触摸到换力阶段门槛的詹不易而言,更是易如反掌。
詹不易当然知道铁屠夫之名,连执法组的人也敢杀,詹不易不认为还有什么事是眼前这家伙不敢做的。
“没人告诉你这些吧,从你手上沾了江湖人的血那一刻开始,你已经被拒绝在江湖这扇门之外,你以为杀了两名执法组的人再用惩治叛徒的把戏来讨好他们,就可以抵消掉你犯下的错吗?”
“你也杀了人,而且还是山西昆家的人。”
“江湖事江湖了。”詹不易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此时此刻要是再配上一只烟也许更有逼格,但现在他却是强撑着身子没倒下,刚才后发先至用镜片杀掉昆圆,付出的代价就是气力枯竭。
没有人告诉过他换力阶段后,每一拳所消耗的体能是变拳阶段的数倍。
“在背后为你出谋划策的人肯定对你承诺过,你以为公司不追究你的行为就可以将这江湖捅翻天?这里不是凌霄殿,你也不是孙猴子,这江湖由不得你放肆。”詹不易又上前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就算是他体力没有亏损,几乎也一样躲不过铁屠夫的一拳。
魏苒双眼如恶狼盯着猎物般恶狠狠地望着面前的詹不易,目光开始寻找着落拳的位置,是一拳砸断他胸腔,用胸骨刺破詹不易内脏导致内出血而亡好呢,还是直接将他大半个天灵盖砸凹进去好?
拳头慢慢握紧,他开始吸气。
以铁屠夫的修为,完全可以做到不动声色间挥拳击杀的事,但世间任何事终究是有迹可循。
春江水暖鸭先知,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不动声色只是相对而言,所以才有‘征兆’一词的出现。
詹不易现在甚至能看见停留在桌面上的苍蝇身上的毫毛,他也不知道这是得益于燕子的功劳还是因为自己身具洞察属性的缘故。
看着铁屠夫胸膛因为吸气而有了轻微的变化,知道对方即将出手。他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杀了我,形意正宗就要成为绝响,你会立即收到你哥哥的死讯。”
这声音很低,几乎只有魏苒能够听见。
拳头慢慢松开,铁屠夫瞪着他,怒目而视。
“你始终不说你的传承,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你现在走的路子对不起‘形意正宗’四个字吧,你心里最清楚昆圆手臂是折在形意正宗的钻拳之下,可是你是否知道杀昆圆是因为我答应了魏宏的缘故。”
将魏宏绑在自己身上是不得已的一句诳语,但这并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以看门狗的强大,如果真要寻找线索必然能找到魏宏与自己见面的事情。
在知道自己还有几个不曾谋面的师兄师叔后,詹不易就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同门之谊可不是一言能盖过去的,就像某一天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个同门师兄遭遇横祸,他也会去查,去抓凶手。
‘玉衡’之名并没有任何用处,如果真要有,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回去吧。”
未央一脸茫然:“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江湖不好玩,现在大家都在一门心思赚钱,开宗立派已经是过去的老皇历了,除了把这条命交代在这条河里,你还能做些什么?”
魏苒明显看到詹不易眼神中的鄙夷,这种鄙夷让他原本有些平静的心情立刻又要暴走:“我几十年苦心造诣,就是要证明走单纯的外家拳路子也是可行的,也能开宗立派,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了我几十年的努力?”
“不是我否决你,是这个江湖否决了你,就算天下无敌又如何,你能养活你自己吗?”
酒吧门哗啦一下被推开。
等所有江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群黑压压的执法组成员,黑压压的枪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静若无旁人地走到吧台跟前,啪地将一部手机拍到吧台上,正要说话忽然发现旁边地上昆圆的尸体,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朝詹不易问道:“绑架你的人是谁?”
詹不易看着手机就明白,必然是那个先前离开的家伙被文静给定位了自己手机,遇着执法组的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五一十地将知道的全都交代了,所以文静才能迅速找到这里来。
“没人绑架我,我自愿的。”
文静看着詹不易,詹不易望着文静。
周围众多江湖人同样面面相觑,混江湖一直都玩的刀剑这类型冷兵器,真正面对着黑黝黝的枪口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性命也就值几毛钱而已,一枚子弹造成的撕裂伤就可以断送掉他们大半身的努力。
此前在大街上劫持路人向詹不易勒索燕子配方的江湖人,最后被一枪贯头的事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所有人坐在牌桌上兴高采烈地按照游戏规则玩着游戏时,忽然一个大力士冲过来捏着所有人的脖子说:我要做庄家。
江湖人对看门狗的真正恐惧就是来源于此。
詹不易明白文静的意思,她是想要借助自己的口狠抓几个典型,告诉在座所有人这地盘是谁的,如果昆圆没死的话詹不易也一定配合她将这场戏演下去。
“走吧,送我回去。”詹不易想了好几秒,只能想出这一个台阶来,江湖人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真要发起狠来毫无理智可言,文静真要开枪了,估计在公司就要接受一层层无穷无尽的审查。
至少,她的这个总经理助理一职是保不住了,看门狗掌握着几乎能动摇整个江湖的力量,随之而来的监督也是可以想象的,作为总经理的储备干部,如果不能冷静处理所有事物,单是政审这一关就过不去。
文静冷哼一声当先走出酒吧,詹不易也抓起吧台上电话钻进口袋追了过去。
门外竟然一片安静,整条街道竟然被临时交通管制起来,奥迪车蛮横地停在道路中央的双实线上。
文静一离场,拉成人墙将江湖人和吧台隔离起来的执法组成员就开始收队,一群荷枪实弹的魁梧汉子保持着队形,沉默地登上后面的依维柯。
詹不易手已经触摸到车把,忽然想起这柔软的垫子下面隐藏在无数支带着麻醉剂的针头,只能嘿嘿笑着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文静用手上的车钥匙朝车头强悍安静停着的大魔鬼指去:“有人闯进公司停车场,还打伤了几个人强行将车夺走,知道你出事还是拜她所赐。”
又是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题。
詹不易知道文静一直反感着苏舒,甚至有着一种必须要将苏舒绳之以法的执念,所以他干脆而果断地换了一个话题:“杀执法组同事的人还在里面,我以为你会将他抓起来。”
对魏苒进行通缉的会议詹不易可是参加过,甚至还授权了可以酌情开枪的命令,以文静这种‘卫道者’心态做不到视而不见,结果偏偏她由始至终都没去看过魏苒。
“公司既然请魏先生做教习,不可能不调查他的身世,场面上的情分还是要给的,这也是唯一的一次,魏先生心里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