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吗?”詹不易看着文静那古怪的表情,这时才想起先前那个号码是经过伪装的,也就是说对方拨打的时候同样使用的北斗手机。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开阳柳吉龙本来就是和师父佘克江一道成立的公司,作为公司创始人之一,柳吉龙没理由让他弟子不加入公司,只是不明白文静那泰山崩于前都不曾改变的表情怎么就忽然丰富起来?
有奸情!
詹不易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朝这方面想,几乎是半抢地从文静手里抓过授权书,酸溜溜地丢下一句:“不会真是你相好吧?”
文静轻咳一声没有说话,一边抓起手边的电话一边对詹不易说道:“我让洪强配合你。”
一想着洪强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的表情,詹不易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别……要在明朝洪强好歹也是正六品的百户,我这种小角色给他提鞋都还不配,你这不是存心打人家脸吗。随便安排一个人就好,最好还是二组的人,至少不担心背后捅刀子。”
詹不易身影消失在走廊,文静这才反应过来:“正六品的百户,不就是锦衣卫嘛,这家伙骂人有长进了。”
好听一点,当然是锦衣卫,难听的别名可就多了,朝廷鹰犬、爪牙、看门狗等等,在这一点上江湖还是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基本上看门狗是使用率最高的一种头衔。
詹不易终于知道苏舒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沉重的大家伙,身下这发出一阵阵轰鸣的大家伙根本和它470斤的重量毫不相符,灵巧得让人忽略了他的体积和重量。
从龙头上传来的那种踏实、值得信赖的感觉基本上让人忘记码表上的指针显示,逐渐熟练了车况后詹不易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肋下冒出来的一对翅膀,可以带自己到天涯海角。
出了凯江朝着城南方向有狂奔,将无数私家车甩在身后,路灯从两边的眼角处飞快后退。
到殡仪馆后詹不易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熄了火,在油箱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整个他妈一陆地飞行器。”
也许这世上的殡仪馆都是如此,选择一个人迹罕至的偏远角落,修着宽阔而笔直的水泥路,水泥路两旁高高地耸立着宝塔形状的柏树,这种一年四季都只有一种颜色,生长缓慢的树种就像古堡里万年不变的卫士,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小段石阶。
詹不易估量着,以大魔鬼的动力,轻轻松松就行爬过这段阶梯,直接冲到殡仪馆大厅入口。他相信大魔鬼的动力,却信不过自己的技术,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将车放到停车场。
几辆似乎是员工车辆零星地停放在停车场,倒是方便了大魔鬼随便摆放,如果是白天恐怕带着红袖套的值班人员早过来吆喝了。
然后他坐到台阶上,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
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薄雾,在周围那些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整个殡仪馆似乎都披盖上了一层薄纱,朦胧而虚幻。
在踏灭第三个烟屁股后,远处两道雪白的灯光打碎了宁静,一辆crv直接停到台阶前面,一个魁梧的男子踏着沉稳的脚步走到詹不易面前,干脆利落地挺胸敬礼:“执法二组解小手奉命……”
“行了,行了,这里就咱们两人,你那一套收起来吧。”那恨不得让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声音让詹不易听着就直皱眉,挥挥手制止了对方,从台阶上站起来:“解小手,这真是一个好名。”
“报告——”
“好好说话。”詹不易猛地抬头,迎着面前目光盯了过去:“你只是和我进去走一趟,我也不是你领导,用不着一板一眼的,如果做不到你就站在这里等我出来。”
“我接到的命令是配合你在这里的所有行动。”解小手终于将声音放平缓了几分,将手上的包夹到腋下,但说话时候那种铿锵有力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浪费我时间。”詹不易转身就走,火化这事可大可小,有执法组的人在场也算是好事,至少代表着组织而不是个人行为,尤其是他还顶着江湖人的身份。
大厅总算是有了一点点生气,至少头上的灯光开得很足,为了避免鞋底在地板上碰撞发出回声,这里还特意安置了一些抵抗回音的小品景观。
“哎,小同志,莫往里走了。”值班的大爷将脑袋凑到铁窗户边,朝已经走到大厅中央的詹不易二人喊道:“都下班了,你们回去吧,有事明天再来。”
“我找值班的负责人。”詹不易还真没注意到躲在屋子里面的人,听着声音立即回头转身,走到窗边的时候手上已经握了一盒烟,很自然地从窗户栏杆中递了一支烟:“要不是时间紧我们也不想在这个点过来,这里夜间负责人是在哪里啊?”
“啥事啊,非得这个点过来?”
“您就别问了呗,伤心事谁想逢人就说。”
“你总要说你们干啥来着,找那个部门的人吧?”值班的大爷接过烟随手放到面前的桌面上,上面已经零零散散堆了各种牌子的香烟,甚至还有两盒中华。
“我表哥前些天出了事,现在还停留在太平间的,明天我假期就到了,打算把这事给了了。”
“火化炉倒是随时有人值班,从前面楼梯下负一楼,右拐就是,找老廖。”
老廖是一个接近六十的老头,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国产凌凌漆里面达文西跑进了生活,有着同样飘逸的长发,以及贫瘠到油光发亮的泄顶脑袋,身上套着一件根本看不出来颜色的的灶衣。
当听完詹不易来意后脑袋一摆,用无根手指当梳子将本就稀少的头发梳向一边:“必须要死者亲属到场签字,并出示缴费证明后我才能烧。回去吧,明天陪着亲属再来一次。”
“钱我已经带来了。”詹不易朝身后挥了挥手,解小手立即上前,将腋下黑包的拉链拉开,露出厚厚两扎老人头。
“这是死者亲属签字。”詹不易随后将授权单掏出来,将两大一小三个带着鲜红戳印的纸片摊到老廖面前。
老廖似乎并不奇怪,将授权书窒息看了一便然后整齐对折后收到自己口袋:“就算你们是公司的人,这该交的费还是一分不能少。”
“只有多没有少。”詹不易从黑色小包里将还带着封条的两万块钱取出来,放到老廖手中:“等你们单位财务上班后,你帮忙把剩下的事办了就好,多余的钱就算是辛苦费了。”
“奇了个怪,见过给医生、给警察塞钱的,今天倒是连我们火化炉也有票子拿。”老廖嘿嘿一笑,又伸出如耙子一样的手将头发拨了个大偏分,一手抓着一沓钱,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比包子还深:“头一回见着你们这样阔绰。”
“我将能给你的都给了,你呢?”
“你爽快,我当然也撇托(爽快)。”老廖大手一挥,心安理得地将钱装进灶衣面前那黑乎乎的口袋中:“回去吧,这事交给我了。”
詹不易一把搭在老廖肩膀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带着骨灰回公司,就现在。”
“轻点、轻点。”老廖一瞬间就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半个身子都歪起,嘴里不住地喊疼,连站在旁边的解小手都有些看不下去,轻轻咳嗽在提醒詹不易注意自己行为,公司对江湖人从来不手软,但那是他们的工作,而眼前这个只是普通人。
“走,带我去看看人。”詹不易搭在老廖肩膀上的手松开又微微用了一点力,这才彻底收回来。对于这种普通人詹不易原则上是不会真正动用武力的,但良好的合作通常都不是建立在彼此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
火化炉只占据了负一楼很小的角落,其余地地方都是陈尸房,这里除了火化炉和化妆师以外,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
“负一楼以前其实挺宽敞的,随便说一句话回音都要在这里荡很久。”老廖一边翻着手上本子一边带着詹不易几人在冰冷的铁皮柜之间穿行:“这几年数量猛增,正常死亡的倒是越来越少了,车祸、仇杀、跳楼这些非正常死亡却是与日俱增,a区7831……看见这个没有,停在这里块一个月了。
这人也够倒霉的,据说无灾无病的在公园里散步,好端端的被一枚石子砸中,倒在地上人说没就没了。他的家人要告市政讨说法,可市政的也感到冤枉啊,因为没有目击证人这种无厘头的赔偿怎么可能答应,这家人就说既然市政不能承担责任那就整个凯江都要为老人的死负责,每人赔他一块钱。
整个凯江市常住人口人口往少了说也有五六百万,他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结果就这样一直拖着,家属也不答应火化,可怜了这老头,死了还要被两个儿子拿来做一次生财的工具。”
“每人一块钱?”詹不易倒是佩服能想出来这注意的人,一块钱似乎每个人都有着支付能力,可是要几百万人为一个根本素未谋面的人买单,谁会愿意做这个冤大头?
老廖估计是在这里憋闷了太久,嘴上的话就从来没听过,最离奇的车祸、最香艳的情杀、最无人性的兄弟反目在他嘴里都成了一段段光怪陆离的故事素材。
自认为经过江湖倾扎洗礼后的詹不易,拥有着一般人不能拥有的坚韧,但耳中听着老廖讲的这些也不禁毛骨悚然,只能一个劲催着老廖走快一些。
“a区0139昆圆,就是这里了。这胖子也是挺惨的,死前还被人硬生生折了手臂,断裂的骨头戳破了肌肉里冒出来,看得我心里瘆得慌。”老廖嘴里说着瘆人,手上动作却不慢。
抓着陈列柜的手柄猛然一拉,不锈钢的柜子压着下面的轨道,发出嗤嗤的声响。
冷气如烟雾般顺着陈列柜拉开的口子往外窜,站在柜子跟前的詹不易也情不自禁地打着冷颤,低头朝身下望去,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