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收费员躲在窗口后面的岗亭中,隔着邮寄玻璃战战兢兢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虽然他们接到消息知道眼前这些是执法人员,但看着那平均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的,胸口像塞着两个馒头般黑压压的人群,心里依然忐忑不安。
没有穿戴任何警用服装,统一的紧身t恤,宽大的腰带上别着一个隔离式功能包,说这些人是警察还不如说是武警。
不,就算是普通军队也没有这样的气势。
凌晨高速开放窗口只有两个,两人分别躲在里面却噤若寒蝉,如果不是领导再三告诫要积极配合眼前这些人的行动,估计早就躲回收费站旁边的管理站了。
两道人墙将白色货车围着,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出,甚至连咳嗽的声音也听不见,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出无声电影。
詹不易排开人墙朝着货车走了过去,车主躲在车窗后面,看见走过来的詹不易惊恐地喊叫起来,可惜已经语不成声,根本听不见具体内容。
“人在里面。”洪强走到詹不易面前,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人?
詹不易微微发愣,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魏宏还是昆圆。
魏宏双手反复把玩着手机,当发现高速路口升起隔离桩,拒车钉被升起后就知道出了意外,那个对自己做出承诺的人的电话也再无法打通,尽管如此他还是一遍遍拨打着。
几分钟后,依维柯迅速赶到现场,魏苒终于知道这事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面前排成人墙,心中多少还有有着一些希望,毕竟面前的每个人都是他的弟子,他曾经一遍遍纠正着他们的拳势。
教他们如何出拳,教他们如何防守。
江湖人从来不会将事做绝,所以魏宏也相信一丝香火的说法,然而很快黑色奥迪就悄然地出现在人墙后面。
这好像是一个财富大爆发的时代,几年时间无数豪车满街乱窜,一百万一下的车都黯然地接受着失去荣光的现实,但以他对公司的一知半解,整个公司被分配了奥迪的仅有两人。
直到电话自动挂机也没人接听,魏宏才将手机装如口袋中,用手将银白色发髻扶正,拉开车门走到面包车那两道车灯之间。
詹不易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两个光秃秃的钥匙。
“知道你最关心的是这个,自己去看。”
詹不易扬手捞住飞过来的钥匙朝货车后面走去,旁边有个小伙子倒也机灵,马上掏出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
货车似乎经常从事一些生鲜类业务,里面虽然自带冷库,但还没靠近就闻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海鲜的腥味中夹杂着蔬菜的青香,混合着诸如南瓜一类纯熟的果香,还有好几种詹不易都说不出来的味儿。
这股气味随着车门的打开倒卷出来,顺着呼吸钻入体内,胃开始翻江倒海般翻腾,反倒是旁边为他打手电的执法组成员纹丝不动。詹不易诧异地望过去,才发现这人竟然是解小手,笑着冲他点点头,一来是赞许,另外就是表示着感谢。
如果不是解小手及时汇报,不需要等到天亮,这辆货车就会顺着高速进入成都,出现在昆家人面前。
詹不易倒佩服魏宏的老当益壮,昆圆这圆滚滚的身子竟然被他给从殡仪馆中悄无声息地偷了出来,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确认无误后,詹不易又迅速下了车。
解小手本要去接詹不易手上的钥匙,被他谢绝了:“还是我自己来落锁比较放心。”心中已经下定决心,今晚上不看着昆圆身体进火化炉绝不合眼。
夜风带起魏宏衣袂,让詹不易想起第一次和这老人见面的情形,当时的他站在单元楼的玄关处,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折服的光彩。
今晚却物是人非,如一只因为落败而被赶出族群的孤狼。
“为什么这样做?”这是詹不易最想要知道的一个问题,所以他拒绝了包括洪强在内的所有人的靠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那天晚上是你要求我杀的昆圆,现在想要将尸体送给昆家的人也是你,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詹不易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魏宏根本就不是冒失和冲动的人,虽然这是第三次和他接触,但前面的两次无论魏宏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见面时候的情形却都是对方掌握着主动权。
那是一种老江湖的世故和生活智慧,在他面前詹不易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
“因为铁屠夫魏宏?”詹不易迅速在心中得出结论:“你怀疑昆圆会将你弟弟带入一个没法自救的死胡同中,所以你要求我杀了他。可是现在人已经死了,虽然晋总说过对他进行抓捕,但因为你的缘故执法组也只是高举轻放而已,只要他能将江湖人那一关度过去,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魏宏嘴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声音中尽是嘲弄:“之前我也和你一样天真,我虽然不知道他武学到底如何,但既然选择了外功这条路,再大的风险也必须他扛下去,开宗立派从来都是他的梦想,几十年也没变过。”
“可是,当得知他无缘无故杀了执法组的人,就为了救一个对他根本没有丝毫用处的昆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件事里透出的邪性。我知道魏苒的性格,从来都是宁可直中取,不愿曲中求的人。他这样的死脑筋竟然回去注意狗车的行动路线和经过时间,我就在想他到底是去救人还是杀人?”
“有人唆使他去杀执法组的人,故意激怒公司?”詹不易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天意刀传人曾经告诉过他,如果看不清楚某件事的因由,那就绕到这件事的背后去,看看最终受益者是谁。
詹不易推测是江湖人说动了魏苒,许诺下诸如‘杀了看门狗,江湖自然就会接纳你’这样的好处,那天他被抓住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站出来,所有人依然对他抱着不接受的想法,詹不易的猜测又开始动摇了。
“如果没人唆使他,一门心思想要让江湖接受的魏苒怎么会去杀执法组的人?”
“江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昆家人知道你和魏苒的关系并找到你,以你弟弟性命安全为要挟,让你从殡仪馆将昆圆的尸体偷出来。所谓形意正宗只是你一个人撑着,你知道斗不过财大气粗的山西昆家,所以你便答应了。
只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背叛我们的约定,你这是将我往火坑里推。”
“只是想低调地处理好我和魏苒的事而已,并没想过要害谁。至于你说的将你往火坑里推……”魏宏盯着詹不易的目光古怪得如同老丈人看女婿,灯光下那双眼睛如火炬般闪烁着光芒:“真要说想害人,也是别人,想要看看那些无知的家伙尝尝引火烧身的滋味,可惜被你给搅黄了。”
原本以为靠自己的分析大致理清了整件事的始末,结果魏宏一句话又让他陷入迷惘中,这种感觉就像上个月发现杀死自己凶手是天意刀传人后却被对方告知,接受杀七是师父佘克江故意为之一般。
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得比自己多,偏偏每个人都不愿意坦坦荡荡地告诉他。
“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魏苒忽然话锋一转,伸手朝着人墙那边指去,透过人墙之间的缝隙,端端指着奥迪里面的文静。
“大家都在说江湖凶险,这种凶险都是刀剑拳掌的风险,从正面堂堂皇皇地招呼过来的凶险。可是一旦靠近公司你要提防的,却是那些不知道什么地方刮过来的漩涡,就像如今的我,但当察觉到风向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退路。”
“文静?”詹不易目光穿过人墙朝前方望去,恰好与文静目光在空中交汇。
目光,依然是那样的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这种冰冷让詹不易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老爹的眼光果然是正确的,这女人确实太精于算计,自己又一次被她玩弄在掌心中。
难怪她会知道自己私下里和魏宏在茶楼的见面,也只有她才能准确地提供执法组押送昆圆的车辆路线,也只有她才能动用手上的权利治疗昆圆那几乎断掉的手指。
“好一手捉放曹。”
“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魏宏又一次重复着问道:“看看周围这些人,全是执法二组的成员,今晚上出现在这里的才是她信任的人。她恐怕还没告诉你吧,公司已经暂时停止了她协作处主任的职务,今晚的行动其实是她的擅作主张,因为你们试图火化昆圆尸体的权限条属于非法的,超越了她的职权范围。”
你们前脚刚离开殡仪馆,后脚便有人取走戳有她私章的纸条,并让昆家人知晓你要烧毁昆圆尸体一事。这在江湖上可是大忌的,昆家人直接投诉给成都总部,晋刚无奈之下也只能作出‘暂时免职’的决定,不过好在保住了总经办秘书一职。”
听着魏宏的话,詹不易脸却像涂了辣椒水般火辣辣的灼烧着,他发现自己对文静已经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偏见,只要是玩弄手段一类的事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她,如果魏宏不说,也许文静那冷冰冰的脸上永远不会表现出来。
“取走纸条的人就是威胁你的人?”
“当然,我知道即便今晚我不死,,也许明天、后天我都会悄无声息死在床上,死亡鉴定书上肯定是突发性脑溢血之类的疾病,所以我愿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告诉你那个一直隐藏在背后的人是谁。”
詹不易立即警觉,想起前两次和魏宏的相处,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入了对方的局,这一次他决定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很果断地摇头:“公司有能力将这些天你和谁通过电话,这些天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和谁见面这样的事调查出来,你死心吧。”
“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帮我屏蔽摄像头,你觉得会留下痕迹吗?如果这个人一样是公司的,你又怎么查?文静被免去协作处主任职务并不是因为办公室斗争的结果,而是单纯地为你提供了一点点便利的缘故,你觉得这种说法是否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