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不易偏着头看着头顶夜舌那红红绿绿的店招,想着上次在这里遇着王霞的时候的情形。
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夜舌几乎成了门可罗雀的节奏,两个帅气的小伙子站在迎宾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原本该人声鼎沸灯红酒绿地场所,如果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那种极端的反差几乎可以让人窒息。
从迎宾台走过,那两个小伙子甚至都没有起身招呼的意思,不知道正说着什么龌龊的话,那脸上长着青春痘的活计还轻轻擂了伙伴一拳,用一种‘你懂的’的肢体语言交流着。
进入到酒吧后詹不易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今晚上第一个客人,一些内场服务还在整理着周围的桌面,主舞台处的led屏空自放着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秀的画面却没有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让詹不易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错乱的时空,越发不明白苏舒在这里见自己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夜舌迎来了第二个客人。
不用回头詹不易都知道是跟踪自己的人,虽然对方做了一些易容,鼻梁上架着造型夸张到极致的眼镜,套上了花花绿绿的衬衣,脖子上还有一根可以拿来拴狗的金链子。
他特意挑了上一次坐的那个位置,曾经就是在这里对王霞用了欲擒故纵的伎俩。
依然像上次那样点了半打百威随意地喝着。
詹不易没有嗜酒的习惯,但酒量底子却出奇的好。
佘克江喜欢喝茅台,竹林里那无数白色土烧罐子就是见证。有一回詹不易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这玩意究竟有什么好的?”
一说起酒,佘克江就来了精神,从三千年前的商周陈谷到杨玉环在百花亭三杯下肚春情如炙,从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到长征路与赤水结缘:“嘿嘿……无酒不茅台,别看这一小杯,顶过你家三个鸡蛋。”
那时候鸡蛋还是除开太阳神这类型超级补品之外最好的东西,可是农村里的娃娃除了在电视里看着太阳神的广告外,哪里喝得起这种奢侈品。
詹不易纯粹是被‘一杯酒顶三个鸡蛋’给忽悠了。
此后,竹林里多了一个小小身影。举起酒瓶仰着头,如吸琼浆玉液般把瓶子里最后一滴用舌头卷走然后换下一个空瓶……
詹不易梦想着某天一觉醒来自己六艺就忽然练成了,他再也不受这鸟罪。
直到很多年后詹不易才明白,佘克江口中‘一杯酒顶三个鸡蛋’说的是茅台的价钱,和所谓营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倒是把他的白酒底子给打得异常夯实。
两杯酒还没喝完,苏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身后长了尾巴,等下会有一群工作人员在你和你尾巴之间列队做岗前晚会,你找个机会从左手边卫生间离开,我在三楼等你。”
所谓晚会,无非就是一群工作人员在上岗前的动员,譬如检查着装、喊喊口号一类的,以激发团队精神面貌为主。
又过了几分钟,一群男男女女果然进入到酒吧中央。
有留着新潮发型的服务生,有露出粗壮胳膊纹龙雕虎的保安,也有着装暴露的兔女郎,甚至还有三名穿着比基尼的性感美女,以往那种各司其职的冷冰冰倒是见不着。
一群人嘻哈大笑地大声说着话,自然地具集中酒吧大厅最中央。
“开始列队,女同事前排男同事后排,以高低序列从右到左站好。”一个穿着黑西服带着胸牌的女子大声指挥着:“强子,你一米八的个字站那里干嘛,往左边站!”
“我就想挨着莉莉。”
“那好啊,发工资的时候我将你的工资也发到蒋丽卡上,看你回家去如何向你老婆交代。”
“主管,我开玩的,玩笑……”
被叫做强子的保安不情不愿地往左边挪动。
嘈杂的声音想要被忽略很难,詹不易回头看着身后列队准备晚会的众人,透过人群缝隙发现昆地依然牢牢地盯住自己,根本不被眼前的工作人员所影响。
天、圆、地、方。
作为昆家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弟子,每一个都拥有着颇为不俗的身手,如果单单是正面较量,詹不易甚至连排名最末的昆方也不是对手,至少他做不到那种挥手间连破两堵墙的壮举。
如果不是遇着有越阶杀人美名的跳山羊,恐怕装在坛子里的就是詹不易了。
昆地跟踪詹不易其实很成功的,在最初的两天詹不易根本没有丝毫察觉,直到解小手借助庞大而现金的公司科技对昆家人监控的时候才发现这事,然后对他发出警告。
昆地的江湖经验同样丰富,即便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詹不易附近,都能让身为江湖人的詹不易没法察觉。
越是这样的人詹不易越是得小心对待。
詹不易只来过一次夜舌,凭着那次的记忆隐约知道夜舌布局采用回字形,左边拐过去就是无数不分性别的卫生间。
卫生间是双通的,既兼顾了通用的大厅、舞池、酒水桌,又方便客人升级包间后带着伙伴转移到私密性更高的独立单间。
詹不易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左上方那绿色的安全通道标识,设计院建筑师都习惯将安全通道的楼梯和电梯并排靠在一起,这样做是为了更大程度地降低公摊以及提高套内使用面积。
从标识的箭头上詹不易大致推断出电梯就在卫生间另一边的通道处,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从昆地的视线中溜出去。
“我们的目标是……”黑西服的主管挺着胸,对着面前的所有同事大声地提问着,声音中带着一股沙哑,是那种经常因为大声说话造成的撕裂性破音,嗓音中带着一种高亢的尖锐,恨不得让自己的声音从一楼攀援上回字形建筑中央那巨大的吊灯,直上天际。
“白天不懂夜的舌!”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成一块,大声的咆哮着。
这一吼,扫尽之前詹不易所看到的暮气,连桌上的杯子也因为巨大的声浪而轻微地颤抖,一圈圈涟漪在杯中荡漾开。
夜舌酒吧,好像是沉睡中醒来的健将,用活力感染着每一寸空间。
虽然没有回头,但詹不易那异于常人的敏锐力能够感受到那双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昆天就像是一只耐性极好的狼,和猎物始终保持着距离又不会保证猎物从眼前消失。
詹不易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他只有一次机会,确保能在一刹那的时间从对方眼前消失。
“我虽然不如苏舒或者王坏那样以身法见长,但凭借着人墙的阻隔要一瞬间消失还是能够做到,从这里冲到拐角处大概只需要两秒钟。”詹不易又抿了一口酒,晚会时间一般都会控制在三分钟左右。
太短了,根本达不到晚会的目的,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士气都没来得及提升;太久了,会造成冗长反倒使好容易调动起来的士气降低。
三分钟,是最恰当的一个时间段。
喊喊口号集中注意力,然后大致总结一下头一天的工作以及可能需要规避的问题,整个时间控制在两分钟左右。
最后一分钟用来合唱,重新将积极性调动起来。
合唱一般在刚好唱完最高潮的部分时就迅速结束。
经过两次的调动,身体里的血液就算沸腾了,能让员工投入到积极的工作状态中。
身后那西服主管已经在开始点评昨天的工作,昨天谁送错了客人的酒水,谁谁谁电话约客量没有达到目标之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背后那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罩在他后背,詹不易却在焦急中寻找着机会。
正常情况下这种服务型行业的早晚会都在后台进行,忽然跑到卖场来很显然是苏舒在给他创造机会,如果在晚会结束前他还不能脱身,与苏舒见面基本上就落空。
詹不易能猜到苏舒不露面的原因,江湖人都能第一时间辨别出对方身份,可能因为这层顾忌所以她才没有露面:“苏舒与夜舌又是什么关系,文静说她在市中心最贵最繁华地段买下好几间铺子,难道这里也是她的另一个产业。”
詹不易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上次虽然在夜舌停留的时间不多,但对这里设备设施还是有大致了解,就是四面的音响恐怕就要花费将近一百万,而稍微懂一点行情的都会知道,真正烧钱的地方还在于卖场里各种灯光上。
“整个装修加上外面的店招,费用可能就会接近一千万。青囊只是个单传的没落门派,靠花道人那破败的寺庙能养活自己不向徒弟伸手已经算烧高香了,这里绝不是苏舒的产业。”
身后西服主管的点评和总结已经进入尾声,时间在快速流逝,詹不易很快从走神中清醒过来,重新考虑着脱身问题,当前要做的是如何从对方目光中脱离开。
昆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
在江湖中,天圆地方每个人都代表着家族中的出类拔萃。只是大哥昆天一人就能养活大半个昆家,尤其是这几年,好几个已经被判定如‘无盈利能力’的公司在他手中快速反弹,只是这一点就让家族很多人信服。
因为他在资本市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量,大家一致将‘天’字号拱手相送,至于是武学如何已经没有人去在乎,反正昆家植根于江湖,最不缺的就是武学人才。
昆圆另辟蹊径,以八卦掌为基石,精通通臂拳,以这两种古拳术催发六丁开山棍劲道,是昆家赫赫有名的怪才。
昆方是真正传承了六丁开山棍衣钵的弟子,在去年家族大比中用一根棍子劈断了院子里长了几十年的枣树,每一个族人都很肯定六丁开山棍能在昆方手中重现荣光。
这些事迹都被昆家人可以放到江湖中,打算着开展一次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使得‘六丁开山棍’和‘山西昆家’同时登上神坛。
唯有昆地一直低调,就像他可以随意变换着容貌和伪装,没有人知道他擅长的是什么,他也不打算让江湖人知道。
昆地嘴角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夜场的晚会是在卖场中当着顾客的面进行的,那个穿西服的女人老是往他这边瞟,他心里和灯一样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