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一个小时时间里,昆地在巷道被杀、昆家女婿全标被废的消息在江湖上风传。
凯江仿佛成了昆家的噩梦,天圆地方四人,一个月内竟然有三人折损在凯江。
这一次,风媒依旧发扬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能力。
有人说昆地是死于江湖好汉的乱刀之下,有人说昆地发现城中村的宝藏结果走漏了风声,也有人说是詹不易派出了看门狗,在偏僻的巷道直接被枪击杀。
而这一切的作为始作俑者,詹不易在凯州酒店遥控指挥,随后又敲断了过来寻仇的全标锁骨,使他成为了废人。
昆家和詹不易之间的恩怨成为凯江江湖的热门话题。
这么多天来,苏舒终于和詹不易主动联系了。
拿着手机,詹不易无奈地看了看文静,脸色异常地不自然:“我们都已经绕着二环转了三圈了,一箱油都快被你跑完了。”
“等我消气了再说。”文静面无表情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巨大的加速将詹不易身躯推到椅背上,漆黑的奥迪车身折射着路边的灯光,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快速飞驰。
电话铃声依旧在持续地响个不停,虽然北斗手机有超保声效果,但奥迪一样有着极好的隔音效果,坐在驾驶舱根本感觉不到外面的风噪和发动机声音。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詹不易可不敢保证电话一点声音也不泄露。
“难道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接吧!”文静瞟了一眼詹不易握在手中的电话,主动将车窗放下来一些。
风经过车窗灌入高速行驶的车内。
带着一丝窃喜一丝紧张,詹不易接通了电话,可是并没有想象中苏舒那非他不嫁的娇嗔,他的脸也终于逐渐变了颜色。
苏舒的电话很简洁,只是将这会江湖上正在风传的小道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最后说道:“你最好别回住处,我也会随时留意凯州酒店的动静。”
詹不易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但对于自己倒是没有多少担心,最坏的打算他已经有了准备:“你晚上还要加班吧?”
文静点点头。
“昆地死了,昆家怀疑是我杀的,可能要拿我撒气,要不……今晚上我陪你。”
刺耳的刹车声中,奥迪猛然停在原地。
文静偏着头,一头短发跟随着摆动的节奏滑动着。他望着詹不易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不说话反倒比说话还要糟糕,至少詹不易明白这些伎俩已经被文静揣摩透个大概,现在想来昭然若揭地去凯州酒店和文静约会,是愚蠢的败笔。
“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就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下车。”
文静显然还在生气中,一声不吭就将詹不易放在路口,一脚油门轰然远去。
看着红色尾灯逐渐消失,詹不易才苦笑一声,没想到文静竟然也有露出情绪化的一面,不过这样反倒有了女人味。
在这里下车实际上是避人耳目的行为,凯江的市政规划颇为宏大,未来是要建设为城市人口达到百万的设计需求,几十公里的绕城二环在这时候的凯江市民来说,就是偏僻荒凉的代名词。
正是因为车辆稀少,所以文静才能肆无忌惮地在这条路上狂奔。
路面,除了偶尔有车辆匆匆忙忙地呼啸而过外,就只有孤零零的路灯立耸立两旁。
詹不易用搭车软件叫了一辆滴滴,然后在夜色掩护下重新回到城南,又独自步行了二十余分钟才在夜色中悄然摸上玄武观。
这里,曾经是佘克江选择杀七之刑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他躲避向炳桥追杀的栖身之所;
这里,是他遇着那个神秘拳师的地方,也是在后来才知道,那个神秘拳师就是魏宏;
这里,因为文龙告诉了自己和魏宏的约定,结果被铁屠夫魏苒袭击,差一点就将自己这条命交代在山头那荒凉的道观中。
已经荒芜杂草丛生的山路,终于在詹不易一次次往来中渐渐熟悉。
黑暗中他能准确地判断出,什么地方横了一块巨石,什么地方石头松动容易坠崖。
仅仅十余分钟后,詹不易已经站到玄武观的坝子中央,转身望着山脚下那点点如缀的灯火,迎着缱绻夜风。
只有在这种万籁俱静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这种安宁是在出租屋中半夜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或者因为外面一点风吹草动而从床上弹起来所没法相提并论的。
没有进入江湖之前,他无数次对江湖有所憧憬。这得益于小人书的描绘和竹林里横七竖八丢放的茅台酒瓶,他以为江湖就应该是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快意恩仇的世界。
但真正接触江湖,融入江湖后才知道,这就是一个任何人都得提心吊胆的泥潭。
狗王自杀前一定很憋屈,因为他一身所学在执法组面前毫无作用;昆天一棍砸开围墙的霸气未散就死在跳山羊手中;魏宏武学融会贯通,却被自己学生给带上了手铐连丝毫反抗都做不到。
难怪苏舒曾经会说出那句话:“惟愿来生,在这大好江湖,永不相逢。”
伫立夜风中,凭栏远眺的詹不易心中警兆骤起,洞察之下一道气浪无声无息地卷来。
詹不易整个身子猛然前倾,在倒下去的瞬间手掌豁然拍在地上,偌大的身躯如三尺鲤般迅速侧滑。
“咦!”黑暗中一个粗壮的声音传来:“你是怎么察觉到的,我已经很小心地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这是我的秘密。”詹不易一口气退出好几米,确信到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这才稳住身形。
洞察不像其他四种武学天赋,有着无数先例可以参考,詹不易能做的就只有独自摸索。
从这段时间的揣摩中他发现,越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危险越是能提高洞察触发几率,反倒是眼睛能看到的、身体能感受到的危险,洞察的触发几率越低。
“真邪门了,再来——”
詹不易低沉着声音轻声喝道:“别闹,还想知道你大哥说了什么话不?”
原本蠢蠢欲动的身影在黑暗中停顿了下来。
詹不易半仰着头,心中啧啧称奇。
魏苒执意地选择外家拳的路子是正确的,这家伙就是标准的外家拳的骨骼,用铜筋铁骨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练拳事半功倍,施展起来即便是同样外家拳的六丁开山棍也得避其锋芒:“在说之前我还有几个小问题,昆地真死了?”
“那不咋地,魏爷这一拳下去差点震得他连眼珠子都爆了出来,我可是照着你说着去做了,走之前还拎断了他脖子,要是这样还能诈尸还魂,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尿壶。”
“小声些我能听见。”虽然魏苒已经压低了嗓音,但在詹不易看来这还不够,毕竟让魏苒去杀昆地这事做得不讲究:“以后无论别人如何说你,你都不能承认杀昆地的行为是我的意思,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黑暗中,魏苒不耐烦地挥挥手:“就你们这种戴眼镜的事儿多,魏爷吐出去的唾沫都能在地上砸出坑来,像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不过如果我知道你在一些事上骗了我,我就会像拎断昆地脖子那样招呼你。”
“我还没那么无聊。”詹不易想了想又说道:“今晚上文龙没有联系你?”
“文龙?”
詹不易这才想起,魏苒一直不知道对方姓名,轻咳嗽一声:“就是那个以前一直在电话里和你联系的神秘人?”
“联系了啊,半个小时前他还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为什么杀昆地,魏爷杀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可笑。说吧,大哥要你给我带的是什么话,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目前还在望江公寓住着,不过他再也没法离开那里一步,当然他也不允许你以任何方式靠近望江公寓,你知道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詹不易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对这事不容乐观。
文龙胁迫魏宏这已经是证据确凿,连魏宏都知道文龙不会让自己活下去,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因为文静强行干涉的结果。禁止执法组的人擅自接近魏苒,在洋房周围也安插了几个无死角的二组暗哨。
可这只能防备一时,岂能防备一世?
即便是最精密的操作系统,也还有无数漏洞,文静这样做只是尽力在维系着魏宏的生命。
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你哥哥让你放下心中的包袱。在你从家里逃离之后,他本来是可以将追回来的,是你父亲拦住了他,这才给了你充裕的时间能从容地翻过山头,能让你在客运站顺利上车。”
“这不可能。”黑暗中,魏苒的声音仿佛是活见鬼一样:“当是老头子明明已经断气,是我亲手杀的。”
“你那时候六艺未成,尽管手上有刀子难道真能对你父亲造成伤害?”詹不易轻轻地反问一声继续说到:“别忘了形意正宗一直走的是内家拳路子,如果他坚持一口气不散,你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你别打断我的话,让我一口气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刀伤是导致你父亲的直接死,因为你犯上忤逆,这点没有丝毫可以辩驳。你父亲之所以一口气吊着就是要拦住魏宏,并告诉他,无论你以后是否能将形意正宗转化为外家拳,这都是你选择的路,他们不该阻拦你。
他已经在武学上走到了尽头,形意正宗不但没有在他手上发扬光大反而式微,所以他希望你们两兄弟都能放手朝着自己选择的路去走。
你父亲死前立下了遗嘱,只有一句话:‘责任在我,不许对二娃进行任何报复行为。他要走,不留;要回来你们也不许为难。是我执意不传他形意正宗的内家拳的,他今天的行为,责任在我。’”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抽泣。
一米九高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如面团般柔软,谁能相信这努力压抑着的哭泣,竟然是江湖上凶名卓卓的铁屠夫?
“最后,魏宏要我转告你,他希望自己兄弟是一个强大的男人。强大不只是在骨骼、肌肉和武学成就上,而是要你内心强大起来,接纳自己。无论是当初的冲动错误,还是外家拳上的执着追求,你毕竟走上了一条未被选择的路。”
“大哥真是这样说的?”
“这是你们两兄弟的陈年往事,别人如何杜撰得来?”詹不易笑笑:“杀昆地是我们的第一个约定,你还欠我两次,在这之前你还是先隐蔽起来吧。虽然你不惧江湖人,但执法组可是拥有令江湖人都畏惧的枪械,电话至少要有三次以上转接免得被轻易追踪到。”
执法组的可怕就在于信息的无孔不入,虽然自己手中的北斗手机拥有极高权限,但詹不易也不敢百分百肯定不会出现纰漏,所以他说完这些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米,忽然听得背后魏苒的声音传来:“希望一年内,我能见着形意正宗的内家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