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凌晨四点。”
轰鸣的马达声将苏舒惊醒,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四周微弱的灯光亮着。
苏舒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此刻的凯州酒店只有总台两位服务员在安静地值夜班。
惊醒苏舒的马达声正是从酒店外面传来,一辆金杯在刹车声中摇晃着停在门口。
副驾上走下来一个魁梧身影,警觉地左右朝四周看了看,随手拉开金杯车侧门:“到了,下车。”
黑暗的车厢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的钱呢?”
魁梧身影嘀咕了一声拉开手中的手包,似乎是在递东西。
苏舒微微皱眉,这辆金杯车她曾经见过几次,是江湖上一个风媒接活送风的专车。
可惜距离太远,门口处灯光又暗根本看不分明,甚至是说话的声音也必须得凝神细听才能辨别分明。
黑影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说道:“昆家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口碑,别点了,只多不少。”
依旧无人搭理。
又过了两三分钟,才有声音慢吞吞地从车内传来:“多了一千,还你。讲诚信的不只是你,爷们也是讲究人,七千五的燃油车补,外加一千五的跑夜路爬山,说好九千就是九千,人你带走吧。”
一个微微倨偻的身影被从车上推下来,吧嗒一下就趴在地上。
“瓜娃子,你这是在作啥?”痛呼声中一个带着土音方言的声音传来,听得苏舒仿佛如受惊的猫般豁地从椅子上站直身子,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背对文静的黑影一把抓住地上那人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转身要走。
金杯中传来一个声音:“哎,姓昆的,这抓人家老子的事毕竟有些不讲究,坏了规矩。先说好,我们只负责带路拖你往雾大山跑了一圈,动手的可没有我们的事,我也希望你别乱嚼舌根子,你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哥几个还要在凯江谋食呢!”
“拿了钱就快滚。”黑影冷冷丢下一句,半拎半拽地扯着手里的人往酒店大门进来。
身后金杯车哐当一下关上门,一脚油门就飞快离去。
“作啥呢,你这是做啥呢,放开我,我会走。”被拎在手里的人使劲挣扎着:“昆波,我听那人叫你昆波,这是你的名字吧?”
“老家伙,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对方确实是奔往雾大山的昆波,因为五姑催得急,所以只能连夜抓了人急匆匆赶回来。
“你们到底是谁,赶紧喊詹不易那畜生过来给我跪着请家法,不然住再好的招待所我也不会消气。”
“招待所,你看过这么豪华的招待所吗?”昆波嘿嘿笑着,强行拽着那人往里面走。
一踏足酒店大堂,光线充足不少。
泛白的头发,洗得露白的中山服,礼巾舌布鞋。
苏舒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昆波拽着的不正是詹纯吗?
“詹叔。”苏舒暂时压住心中的惊讶,快步迎了上去。
这一抬步昆波立时警觉,一跨步拦在詹纯面前,眼中闪烁着戾色:“我不管你是谁,要想活命就别管昆家的事。”
“你也在这里啊,也是来接我的吗?”一个脑袋从昆波身后冒出来:“叫什么詹叔,生分了,生分了!那个谁……昆波是吧,这是我儿媳你拦着干嘛,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听着这话,昆波更加提高了警惕,呼吸开始有节奏地吐息着:“詹不易还有一个江湖相好的,如此正好!”
“你们不认识啊。”詹纯大叫一声,从昆波身后转出来,一把搭在苏舒手上:“女人不像个女人,我告诉你你只能盯着詹不易,看别的男人成什么体统?还有,衣服别穿这么少,要做我詹家儿媳就不能穿这种稀奇古怪的服装。走,先跟我上去找詹不易。”
昆波刹那间一头黑线:“是我绑架得太委婉了,还是这老家伙神经太大条,还有这女人分明是江湖人,怎么就这么听老头的话,他真是詹不易的相好?”
“还愣着干嘛?”走出好几米外的詹纯忽然转身,扯了扯自己身上泛白的中山服,满脸不高兴的望着昆波:“还不去前头带路,小心回头我叫詹不易扣你工资,扣你年终奖。丫头别怕,有詹叔给你撑腰,谁也不能拿你怎么着,就是詹不易也不行。”
“詹不易,哼哼——”昆波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古怪的笑声,直接带着老少二人从电梯进了昆天的总统套房。
因为在进入凯江后他就和五姑通了电话,将人带到这里来也是五姑的授意,所以见着三叔、五姑都在昆天房间的时候也觉得理所当然:“都在啊,电话里说得那么严肃,我还以为着火了呢?”
三人各自霸占着会客厅的一方沙发,谁也没有说话。
“不是亲家翁吧,不是最好。”詹纯朝身畔苏舒瞟了一眼,然后笑呵呵地说道:“难不成那不成器的家伙真升职了,只是这属下员工太老了一点,还有怎么连茶也不提前泡着。”
说话的时候,詹纯自然而然地坐在空着的那方沙发上。
苏舒本是可以及时阻止的,但最后心一横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这种行为,真如小媳妇一样立到詹纯身后:“管他的,只要老爷子不找我晦气,就陪他玩一回吧。”
脾气最爆的昆高楼将烟头丢进烟灰缸,朝昆波问道:“这老家伙真是詹不易的父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请来的老佛爷呢,撤了他椅子。”
“啥子老家伙,没大没小。”詹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然后大马金刀地挺直腰板,一手撑在推上,一只手指着面前三人:“信不信我要我儿子扣你们工资,扣你们年终奖?”
一旁苏舒紧紧咬着嘴唇,忍得异常艰难。
昆高楼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面对这样的浑人他觉得即便自己再如何说下去,可能要拉低昆家所有人的平均智商。
“詹叔,他们不是你儿子的属下。”苏舒实在看不下去,只是轻轻安慰着詹纯,然后朝昆高楼、五姑昆高凤行了晚辈礼,对昆天则是以寻常江湖礼相对:“青囊门下苏舒,见过各位了。”
“喔,花道人的徒弟。”昆高楼脸上肌肉牵扯着一笑,眼神余光连詹纯身子都没瞟一下,倒是饶有兴致地望着苏舒:“我知道你今晚上一直都守在楼下,本来我们昆家和你们江湖人是相互尊重的,所以也就没理会你,现在看来你这是要为詹不易架梁子?”
“自然瞒不过高楼前辈,你们和詹不易的事我们外人自然没法去干涉,但像这样绑架家人的行为似乎有损‘江湖五律’威严。”
“威严?”一直没说话的昆天扳着一张脸,连回礼的客套也直接省去:“和昆家的威严比较起来,江湖五律算个屁。詹不易连续杀我昆家好几人,正是仗着有看门狗那身狗皮,还有江湖五律这种保护衣,所以才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我给了他赎罪的机会的,是詹不易自己不珍惜,这事怪我咯?”
“我儿子杀人?”詹纯睁大眼睛大声叫了出来,然后发现衣服被沙发压皱了,又连忙低头试图将褶皱的地方扯平。
“老家伙,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儿子是杀人犯吧,就在今天下午还杀了我一个弟弟。”
昆波双眼圆睁,抬头左右看看,这才发现房间里似乎人少得太多了:“昆地呢,姐夫和昆海呢?”
“詹不易废了你姐夫,这会由昆海在医院陪着他,至于昆地……”五姑昆高凤黯然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以詹不易的修为……”昆波听得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走之前他们都还是好好的,昆地还说等那块地的事有了结果,要和我一起痛快喝酒,这才隔着十多个小时。老家伙,老子杀了你!”
“你要干嘛?”苏舒豁然竖起手掌,手指间夹着的三枚银针正泛动着一抹流光:“不是你们贪心想要江家坝那块地,也许就没有这些事。事实上昆地死的时候,詹不易正和文静在酒店二楼用餐,怎么可能忽然跑去杀人,还是杀一个武学修为比他高的人?”
“啥子,詹不易他还在和那个短头发女娃子约会?”詹纯一瞬间抓住事情的重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了一句,又安慰着苏舒:“没事没事,他们只是吃一顿饭而已,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如果他两真有个什么,我给你做主。”
苏舒欲哭无泪,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才不在乎詹不易是不是在约会。
五姑昆高凤实在听不下去了,摇摇头冲苏舒说道:“我相信花道人的徒弟是明事理的,自然也不会真和詹不易有什么瓜葛,今晚上我们可以当你没出现,只要你答应走出这里的时候将嘴巴闭得严实一些,否则不管是花道人还是青囊的面子,昆家一概不买。”
“老太婆,你是说我儿子配不上她,你敢怀疑我眼光,看看这屁股,绝对能为我生个胖孙子。”
“昆波,三叔先前的话难道你忘了吗,要是我还看着有人坐在我们面前的话,你自己请家法吧!”
“是!”昆波早就不想听詹纯的胡搅蛮缠,瞟了苏舒手上银针一眼大步走上前去。
“长辈在这里说话,你看着就好,免得人家说我詹家家教不严。”詹纯终于放弃了将中山服扯平的打算,笑嘻嘻地翘着二郎腿,眼里只有儿子的终身大事,至于詹不易是不是杀人犯早就被丢到爪哇国去。
随意将将苏舒拨到一边,然后从容不迫地抬手抽了昆波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中,昆波脸上慢慢浮现五根长短不一的指印。
昆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昆波一样呆住了,不明白自己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耳光抽过来,却没想着躲避。
“一看就是缺少家教的,我替你们家大人教教,以后记得要尊老爱幼,下去吧!”詹纯嘀咕一起,像赶苍蝇一样无所谓地挥挥手。
下去吧!
昆波觉得家族的脸都被自己给丢光了,大吼一声猛然扑了上去。
啪!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脆利落。
昆波另一边脸也冒出五根指印。
昆高楼嘿嘿一笑:“没看出来啊,好像你也有两下子,刚当着三爷的面教训昆家的人,三爷也来教训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