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路边的斜坡上,詹不易用了至少五分钟才恢复了大半体力。
昆高凤那一掌击中他的时候,因为是在空中所以并没有想象中严重,真正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是摔在地上时的巨大撞击。
足够让普通人直接伤成脑震荡的撞击。
那瞬间,十余年如一日淬炼六艺的作用在詹不易身上真正得以体现,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燕子药剂的作用还是因为洞察的缘故,大脑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达到他所知道的峰值。
如果昆高凤没有大意的话,一定会发现詹不易在斜坡上自由翻滚的身体并没有彻底失控,滚动的轨迹甚至可以用弯弯曲曲来形容。
至少没有任何一枚突兀起来的石头或者树干,撞在詹不易脑袋和手关节上。
最后如愿所偿的‘落入’昆高凤脚下。
昆高凤之败,源于詹不易成功的欺诈。
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詹不易此刻最感谢的人要数解小手。
昆高楼一到凯江就与江湖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热和热情,广邀宾朋吃茶聊天,即便是江湖人也做不到在家中有丧事的情况下天天雷打不动地外出。
细心的解小手甚至发现和他吃过一次茶的人中,从来没有第二次再见面约会的情形。
一个江湖人,不远万里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群一生都没有见过面的人交浅言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经病啊?
解小手越发觉得这里面透着一股子邪气,开始不只是单纯地监视昆高楼,甚至还从声讯处借调了一台定向声波分析仪。
包括詹不易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这是在浪费精力和时间,昆家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邀请江湖人喝茶纯粹就是拜码头的行为,是昆家试图让整个江湖从上至下都接受他们的一种行为。
偶然中却听见昆高楼在问黄金的事,可惜很快对方就发现自己言语不当及时住口。
解小手特意当面向公司汇报过,文静为此还专门联合分理处古非凡一道调取了地方县志。
凯江的历史很短,从最初的原住民在河流冲击地开荒到现在也不过几十年历史,她们私下里也走访过所很多耄耋老人,最终确信黄金一事子虚乌有,倒是这种空穴来风的寻宝很符合江湖人捕风捉影一夜暴富的行事风格。
关键时刻詹不易抛出似是而非的谎话,昆高凤果然上当了。
昆高楼说的没错,滴水岩确实是一个杀人劫道的好地方,年久失修人迹罕至地的道路也长出了野草。
道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路边的悬崖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廉价柏树,连詹不易都没法保证他还能站在这里迅速找到刚才被他推下去的,昆高凤的尸体。
又花了十多分钟将斜坡和路边相连处的血迹简单处理掉,此刻山脚下隐隐已经有引擎轰鸣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干传来,他也顾不得再去掩饰周围刚才自己滚落下来的痕迹,事实上这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现在他为难的是,还要不要杀文龙?
“就在这里。”刚刚入山文龙就下命令将依维柯停下来。
刘辉疑惑地探着脑袋,隔着挡风玻璃往车头方向的山路望了一眼:“距离滴水崖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这地方行刑有些不太好。后面还有一些江湖人吊着,咱们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执法部门。”
“所有人都有——”文龙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拉长着腔调忽然说道:“下车!”
执法组已经对命令形成了条件反射,没有人问为什么,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虽然偶尔有人眼里闪着疑惑,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着命令。
包括司机在内的所有人都下了车,文龙却阻止了刘辉将魏宏拽下车的行为,掏出手枪检查了子弹情况又重新装回内衬的口袋中:“你带着兄弟们在这里守着,任何江湖人想要从这里山上,尽管给我招呼。”
“包括使用枪械?”
“包括使用枪械!”
刘辉没有说什么,只是双脚合并,啪地敬了一礼,然后转身下了车。
文龙重新用手铐将魏宏和车座拷在一起,又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座到驾驶室,独自开着车山上。
公审公判的所有外在形式都已经按计划完成,只有最后一步扣动扳机了,这种事任何一人都能够做好。
之所以让组员留在山下,文龙确实是为了阻拦江湖人山上,但更主要的是怕詹不易的尸体和昆家人的踪迹被发现。
脸面这玩意儿就像是内裤,虽然不会见着谁都要把裤子扒下来亮给对方看,但却不能不穿。
文静就是因为疏忽大意才被自己给撸下了半层皮,这种低级错误他可不想在自己身上重蹈覆辙,如果昆家的人忽然现身,谁知道这种事以后会不会被人捅出去。
公司一直都有‘内鬼’这说法,在机密问题上谁也不能大大方方将自己后背亮给别人,这也是公司的工作原则,否则还要业务处古非凡这种阴人来扫尾干嘛?
……
公司,五楼。
文静习惯性地在纸上胡乱地划着,这一次她没有再为任何问题发愁,只是脑袋还因为整天的快速思维而亢奋着,根本停不下来:“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一子落下去就没有再退的可能。洪强,你说我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洪强默默地站在她侧面不远处,一动不动。
“魏苒已经被赶到预定的地方了,剩下的事只能听天由命,把撒出去的人都收回来吧,从来路绕道回凯江,尽量别惊动任何人。”
“是!”洪强点着头,掏出手机快速地发送了一串口令,然后又变成一截木头。
文静一只手支着脑袋,右手握着笔漫无目的的在本子上画着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以前,我看明朝历史的时候总是不明白,内阁那些大佬们都已经是位极人臣的顶尖位置,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去斗,难道大家和和睦睦的一起上朝、一起喝喝酒写写青词,一起替皇帝把这国家治理得有条不紊不好吗?
严嵩在行将就木的时候,被自己属下徐阶给斗了下去,难道身为阁老的他不知道严嵩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几天日头了吗,等了几十年的他怎么会最后几个月等不得了?张居正为什么又把自己领导徐阶给拱了下来……这段时间我居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段历史,现在才知道这些人身后都是背着沉重的四个字‘不得已啊’!
我现在大致能理解文龙为什么会这样做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提出部门优化意见的初衷。当工作职能一旦开始出现权力交叉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斗争,出现有人上有人下的局面,似乎大家还乐此不疲地这样斗下去。”
……
为了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和复杂的地形,公司大部分车辆都是被改装过,依维柯也不例外。
动力十足的依维柯在轰鸣中抵达目的地。
滴水崖,顾名思义,真是一处如初月般向内凹入一阙的岩石。
也许是石头深处有水脉,长年累月都有无穷无尽的水珠从头顶滴下,即便是最干旱的季节这里的水也从来没断过。
无数水滴在石岩下面形成一汪小小的水潭,然后又悄无声息地从石头、泥土中渗入大山腹地。
魏宏如同牵线木偶般任由文龙拖拽着下了依维柯,双手重新被冰冷手铐铐上。
“不是每个江湖人都能选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作为归属地。”文龙抽出枪打开保险,冲面前的魏宏说道:“看看吧,看一眼就少一眼。”
魏宏没有看眼前的青山绿水,一双眸子中带着愤怒地望着文龙,张着嘴呜哇呜哇一通乱叫。
“我知道你很鄙视我,如果可能甚至想用双手撕裂了我,因为你不但没有让你弟弟远走高飞,反而将自己搭进去了,你会把这一切都怪罪到我头上。”文龙仅仅是瞟了对方,然后目光迅速在周围树林中游走:“你们江湖人骂我们是狗,是恶魔,可是为什么还要相信恶魔的承诺呢,你们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是否也做错了?”
文龙希望能看见昆家的人,他希望昆天能够拎着魏苒和詹不易的人头出现;同时他又希望昆家的人不要出现,就像根本不存在这世间一样,永远也别出现。
他们两人之间就像从未有过交集最好。
“其实我比你更加失望,更加有生气的理由。”文龙将手枪推上膛,枪口对准魏宏膝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你们这群垃圾不是喜欢将道义吗,为什么当大哥的愿意为弟弟以身犯险,做弟弟的却像臭虫一样躲起来不敢露面?”
清脆的枪神在山林中传开。
魏宏惨叫着直接倒在地上,双手被绑下骤然间失去一条腿,身体平衡刹那间被打破,仅仅是简单的站起来的动作,他却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放弃,一次次尝试着重新站起来,倒是嘴里的惨叫声却比先前更大。
“江湖人,哼哼……我见过很多有骨气的江湖人,甚至那个整天和野狗一起生活,满身长着虱子、隔着两里地都能闻到一身臭味的狗王,也能有骨气地选择自杀。”
文龙又一次扣动了扳机,这一次打中的是魏宏的肩膀:“如果你有骨气,当初就不该选择驻进望江公寓,从你踏进大门的哪一天起,你就是我手中的面团,任我搓揉。”
刚用一只脚稳住平衡试图站起来的魏宏再一次摔倒,在弹道冲击下向后摔倒着,上半截身子倒栽入水中,血水瞬间染红了本就不大的水潭中。
双手因为长时间捆绑早已没有了知觉,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枪击中肩膀而带给他的巨大痛楚,他都快忘了手臂还长在自己身上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