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詹不易已经连续几天拒绝张恒要求归队报道的要求,俨然是上班一族,将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山水前城项目上,天黑后就去玄武观一个人揣摩着斩桥手。
原本以为在王坏身上见识过熊靠后,能将斩桥手揣摩得更加圆润流畅,可是到第三式的时候,在打法上比前几天更加艰难。
气血翻腾下一双手掌竟然呈现乌紫色,如果他还强行将整套斩桥手打完,恐怕这双手都要废。
气血不偏不倚,和而不流。
世间之事总是知易行难,他现在只能感受着身体里气血的存在,却连两者之间的区别都还难以达到彻底分辨,又怎么能做到不偏不倚?
夜没昼转,白天他又是那带着眼镜,见着谁都微笑,说话声音太高似乎都担心打扰到别人的小职员。
西南地区多阴天,一旦入秋天空好像就被蒙上一层灰色的轻纱,太阳变成了稀罕的玩意,看着外面日头不错,加上昆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凯江,让詹不易着实觉得轻松,干脆放下所有的活去小桥流水喝茶。
茶铺老板都摸着詹不易的习惯,只要太阳暖和的时候,总是会将阳光茶坊给詹不易留出来,所以一看见夹着本书从河提边慢悠悠走过来的詹不易,立即打招呼:“老规矩,我知道。熏香已经点好。”
熏香也只是普通的檀香,只是因为城中村这地方龙蛇混杂,条件稍微简陋,时常会有微风带着旁边水沟里的气息从玻璃的缝隙中钻进来。
只是今天,老板在看着詹不易的时候脸上有些不自然。
“哪处茶桌有人订了?”詹不易诧异地问着,阳光房当然是透明的,他在远处的时候就看到了里面坐着一个人:“没关系,帮我换一个相对避风又能晒着太阳的地方就好。”
茶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望着詹不易摇了摇头,然后扯着他衣角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那个人指明了要找你。在咱们小桥流水这地方,啥样的事啥样的人都有,要是麻烦你这会转身就走……”
就在说话的这会,阳光房中那背影终于转过来了,显然那人也是听见外面叽叽咕咕的声音所以才回头望了一眼,自然是一眼就认出詹不易,还冲他挥挥手。
詹不易有些意外地望着对方,拍着茶铺老板的肩膀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担心:“许久未见的一个朋友。”
老板有些诧异地望了詹不易一眼,可能不明白詹不易这样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凶恶的朋友。
“这是怎么回事?”詹不易推开玻璃门,望着不期而至的张前俊,他实在不喜欢白天的时候和江湖有太多的接触,尤其是现在隐隐和公司不对付的情况下。
眼前的张前俊显得异常憔悴,一双深陷的眼眶中布满血丝,望过来的眼眸中竟然没有多少神采,仿佛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一般。
这种情况让詹不易大为惊讶。
第一次见到张前俊的时候还在蓝调酒吧,那时候眼前这男子让‘二十年老拳师’半边肩胛都差点全碎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酒,由此推测张前俊的修为至少也到了易骨境变拳阶段。
这样修为的人眼中不带神光,说明遭受过极其严重的打击,而且让詹不易都觉得恐怖的竟然是他脸上多了一道伤疤。
巴掌长的伤疤斜贯了他大半张脸,只是草草地处理过甚至还没进过包扎,只是沿着伤口结着紫黑色血痂。
以前的张前俊就像一头精力充沛的小豹子,神态轻盈而从容,詹不易觉得他几乎是自己所知道的最合格的风媒,此时却像是一只饱受欺凌的鬣狗,任何时候的一点风吹草都都可能让他神经错乱地胡乱攻击。
“等你。”张前俊从跨肩背包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放到詹不易面前:“为了这玩意我差点丢掉性命,有人说你愿意出10万块钱花红。”
“什么东西?”詹不易皱着眉头,并没有立即去打开信封,而是用手去碰触了一下,感觉里面东西虽然多却并不沉重,对于这近乎霸王一样强买强卖的生意,詹不易不自觉地在脸上流露出一丝火气。
“苏小姐一共委托我做了两件事,这是其中之一。”张前俊将单肩包斜着背在身上,杯中的茶在阳光下还升腾着一丝丝热气,茶水已经逐渐变色:“此前有人在凯江散布关于你的消息,比如燕子和那千万巨款的事,她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现在总算是有了结果。”
詹不易喔了一声,他猜到背后的人是一回事,但更要找到直接陷害自己的凶手,这是江湖人睚眦必报的本色,不这样不足以震慑他人。
张前俊偏着头,目光扫过玻璃房在外面巡游了一圈才说道:“先生以前就怀疑这人,在江湖酒会上原本是想找机会把这是告诉你的,可惜后来你女人带着人忽然出现,那家伙侥幸逃脱了,所以才有后来苏小姐委托我一事。”
江湖总是这样没有秘密可言,他只是去蓝调见了白钱宁一面,文静就变成了‘他的女人’,詹不易倒不在意这些,直接了当问道:“对方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死了,我找到对方的时候尸体还未冷,随后我也遭受了袭击。”张前俊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说道:“这就是杀他的人用手弩射的,要不是我反应快一点,这张脸直接就开了花,不过袭击我的人体型都很大,很像你的那些同事。”
詹不易的同事,自然就是执法组的人,这话反倒让詹不易有些不相信:“你能从执法组的人手中逃脱?”
“这是我的本事。”张前俊伸出手指,在厚厚的信封上敲了几下:“十万块,难道你都不看看吗?”
信封里东西很杂乱,最多的都是照片,内容竟然与佘克江放在银行的盒子里的照片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一些更杂乱的东西。
詹不易阴沉着脸一张张看着。
张前俊嘿嘿一笑,脸上黑色的血痂更显狰狞:“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师父当初的那些照片根本就是有人别有用心炮制出来的然后悄悄放进保险柜的,这里面还有几张电脑上保存的ps原图,看看这角度是不是和你左手拿着的那张如出一辙,除了还未渲染上色以外。”
“这真是苏舒的意思?”詹不易没有继续翻照片,这些东西现在对他来说根本没多少用,除了印证心中的猜想以外:“这恐怕是你们那位先生的主意吧,他想要我和公司作对。”
“苏小姐是照片中的当事人,但先生同样如此,本是秉公执法请了杀七,谁知道却被别人摆了一道,换着谁都不会高兴。先生也说了,如果你真要这样问他也坦然承认,至于你是否还继续相信看门狗,那是你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天意刀传人将自己的意图摆在了明面上,就是要告诉詹不易佘克江留下的伪证是出自公司的手笔,这些照片就是最好的离间手段。
詹不易最后只给了张前俊五万块,而且还只是承诺会将钱交转交给苏舒,因为没人会闲着没事装几万块在口袋里喝茶。
第二天下午,在张恒的命令下詹不易终于还是回公司参加所谓的会议,电话里张恒声音明显不高兴。
在刚踏进物资大厦的时候,一辆从外面执行的依维柯也返回公司。
听着刺耳的刹车声,詹不易下意识地回头瞟了一眼。
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正被两名执法组成员推着一瘸一拐地走下车,根本不用看第二眼詹不易就知道,带着手铐脚镣的这家伙正是昨天才见了一面的张前俊。
张前俊也看见了詹不易,有些激动地舞动着,手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大爷这次算是栽了……”
一名执法组成员抬手将张前俊敲晕过去,不等他倒在地上就抓起手铐,像死狗一样在地上拖着前行,经过詹不易身边的时候还冷冷哼了一声。
这是以前一组的成员,彼此间的矛盾久远到没法化解,詹不易借着看手机短信的动作将身边这些人直接忽略过去。
忽略是真的忽略,在他打开手机拿瞬间他的所有心思都已不在眼前。
这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内容也很简单,仅仅是:“当心”二字。
当心什么?
詹不易想到即将要参加的会议,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紧张,可是已经容不得他再去多想。原本是直上六楼的,电梯却在三楼出现了等待,几个魁梧的执法组成员也一同走进电梯,然后双手放在胸前便一动不动。
他心中明白,这些也都是要去参加会议的,不过将执法组成员全部叫去六楼会议室的这种情形并不常见。
还没走进会议室就听见张恒那独树一帜的咳嗽声,真期望那病痨鬼一个用力就把心肺给咳出来。
詹不易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打量着周围许许多多的陌生面孔,詹不易终于意识到这是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核心位置上依然是文静、张恒袁政等人,晋刚最后进入会议室,他一出现周围就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像这种会议,说的都是一些乏善可陈的调子,诸如“平安凯江”的顺利推行,《执法令》的颁布等。
上次吃饭的时候,文静对他说起过执法令,正是这道公告将苏舒定义为危险人物进行全城通缉,詹不易自然是不会忘记。
冗长沉闷的精神文明学习终于结束,詹不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主席台上张恒便一把抓过话筒:“刚才,晋总在会议中多次强调要大家提高自觉性,尤其是咱们执法组,既要低江湖人的穷凶极恶又要防备他们的糖衣炮弹,我深以为然……”
“马屁精。”詹不易在心中悄悄鄙视着,这病痨鬼恐怕是执法组所有历史上唯一一个拍马屁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任命为主管?
“尤其是在执法组中有人公然拒绝接受公司指挥,与江湖人同流合污,包庇公司执法令上通缉人员……”
詹不易瞬间懵了,他知道张恒会不满意自己,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这一招来得这样快,这样猛,脑袋里嗡嗡地响成了一团。
张恒随后又拿出一段录音,在会议室直接播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