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过去了。”张恒望着窗外渐渐西下的天光，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药吞下去，瞬间便觉得整个呼吸道畅快不少，甚至感受到一股幽幽如薄荷的药力在浸润着他已经破锈的身躯：“活着的感觉，果然不错。”

　　门被敲了几下，在张恒还没来得及应声的时候，祥娄已经推开门出现在视线中，脸上的表情甚至不比那些拿了无数奖项的演员差多少。

　　羞愧、愤怒、焦急、惶恐一应俱全。

　　“你不用自责，他终究是会出现的，别忘了下面地牢中还关押着二十多名江湖人。江湖讲怨也讲恩，如果他真撒手远走高飞，公司乐得拿这些人的脑袋立威。”张恒将药瓶装回口袋中，轻轻叹息一声：“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祥娄茫然地问着：“什么差不多了？”

　　张恒又是一叹，本以为这家伙是个会来事的机灵人，不过通过综合比较确实差强人意，而他作为执法组主管也不可能事必躬亲，手里终究还需要一到两个具体负责的人。

　　本来这方面洪强是最适合的人选，不过洪强身上携着文静的烙印，如果将执法组交到他手上，自己都可能被架空，整个执法组反倒落入文静手中。

　　望着祥娄，张恒升起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感叹。恰好此事，桌面上电话忽然响了，看了看显示屏上归属协作处的号码，张恒觉得这时候打来，绝不会是一个好消息，但还是不紧不慢地提起了电话：“文助。”

　　“刚接到电话，城都公司来人了。”

　　在接到詹不易经由国道进入城都的消息后，张恒就对各种可能做出了预判，但当听到文静这话后脑袋还是嗡地炸响了。

　　因为公司的特殊性，总公司一年到头都不会轻易到各地分公司，那样很容易造成越权和干涉行为，这时候城都公司来人毫无疑问是与詹不易有关。

　　张恒抓着话筒有些机械地问道：“来的是那个部门的人，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综合办邵主任，他的车马上进入地下停车场。”文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这不是逼宫嘛！”张恒挂了电话直接朝电梯走去，心中骂着祥娄不堪大用，执法组这么多外勤洒了出奇，现在各个关卡都还把守着，竟然让人悄无声息地到了自己眼皮下。

　　在电梯里遇着文静，从职务上来算他自然要低文静一级，所以只能先打着招呼。

　　文静点点头，目光望向紧跟这进入电梯的祥娄，终究是没有说话重新合上电梯。

　　“邵主任来凯江这不是小事，我看还是告知晋总一声吧。”张恒一边说话一边掏出手机快速拨了出去。

　　文静说道：“我刚才已打过了，没人接。今晚上市局有个重大招商会，晋总是引资环节的关键人物，这会可能已经进入会场了。”

　　电话响了很久果然没人接听，张恒倒是疑惑起来：“如此重大的会议，作为总经办助理，文助竟然没一道参加？”

　　“昨晚没休息好，身体不适。”

　　横看竖看，张恒怎么也没看出来文静有丝毫‘不适’的迹象，倒是此刻神采奕奕，连眼角都快飞起来。他越发觉得邵主任掐着这时候过来绝非偶然，在出电梯之前，快速推送了一条短信。

　　刚走出电梯便听得发动机声音从远处传来，随后一辆墨绿色商务车嘎然停在三人面前。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中年女性从副驾上下来，根本无视旁边站着的三人，转身打开商务车车门，用并不算高的声音说道：“主任，咱们到了。”

　　随后一个笑声从车内传来：“张恒，看来让你来凯江是对的，气色也好了不少，是责编医疗队给你重新配了药吧，身体恢复得不错。”

　　笑声并不高，却在偌大停车场回响，随后便见着一个身影从商务车里走下来。

　　“托主任的福，我这身体……也就这么回事吧。”张恒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一下头。

　　邵旭飞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张恒的回话，转身搭在车门门把上笑道：“出来吧，难道还要我请你不成。”

　　詹不易有些奇怪地望了邵旭飞一眼。刚才车一停稳他就要下车的，结果侧面的车门竟然被锁住，所以他只能在邵旭飞下车后才能从车上走下来，心里猜想着：“难道还怕我抢了你风头不成？”

　　等詹不易从商务车里走出来后，邵旭飞又将车门合上。

　　张恒微微侧头望了文静一眼，文静有所感触也扭头看着他，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分公司只有分理处和协作处，自从文静一力推行后两个部门合并，就剩下一个协作处了。

　　综合办是总部才会设立的一个部门，负责对所有分公司大小事务的协调处理工作，协作处主任在行政编制上虽然和分公司总经理平级，但手上的权利却隐然超越于总经理。

　　站在最后面的祥娄差点连眼睛都瞪了下来：“我滴个乖乖，这才一天不见，这詹不易谱大到没边。”

　　综合办主任给詹不易开门！

　　这轻描淡写的动作背后所传递的信息却是耐人寻味，而且邵主任独独对自己打招呼使得张恒心头更加不解。

　　这是在暗示自己，他来凯江就是为了针对我？

　　“通知主管以上，十五分钟后在会议室开会。”

　　看着大踏步走进电梯的邵旭飞，张恒和文静面面相觑。文静最先反应过来，紧随着走进电梯：“要通知晋总吗？”

　　“我不过是想着来了凯江，怎么也得和大伙见见面，晚点我还要会城都，晋总就算了。他今晚上的会议也很重要，不能打扰了他。”邵旭飞想了想介绍道：“这是杜珊。张恒，你们俩是认识的。”

　　杜珊点点头主动向文静伸出手笑道：“我是邵主任秘书，你是文助理吧，我可是总听邵主任提起过你。”

　　文静微笑着应了一声。

　　詹不易心底腹诽着这些人真能废话，站在电梯里寒暄客套。

　　等人都进入电梯后，张恒刚要去按电梯邵旭飞连忙摆着手阻止了他：“趁着部门主管还没到，我们先去下面转转。”

　　张恒反问了一句：“下面？这里是地下停车场，本身就是负一楼。”

　　“分公司选择办公大楼的时候，综合部都要评定审核，改建经费也是又综合部一手拨付的，现在这栋大楼的施工图还在我办公室放着，我比你清楚下面的构造。文助理，你来。”

　　邵旭飞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张恒拨到一边。

　　文静嗯了一声，在数字键上快速输入一串指令解锁了电梯禁止，然后重新输入目标楼层。

　　张恒站到电梯出口处，弓着背拼命咳嗽着，然后才抬起头望着邵旭飞：“这里面关着的都是那些试图通过暴力手段阻挠公司执法的江湖人，每一个人的羁押书上都有执法组、总经办以及总经理的签名，邵主任这时候要查看似乎有些不合适吧。”

　　“公司的结构流程和制度建设的拟定我都有参与，难道还需要你来告诉我吗？”邵旭飞冷冷望了他一眼：“我以综合办主任的名义命令你：让开——”

　　祥娄有些茫然地望着电梯里的两人，就算是再迟钝也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到张恒身边。

　　从被任命为队长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和这个新走马上任的主任绑在了一起。

　　“张主任，我建议你最好让出出口，从来还没有人公然违抗综合办的命令。”杜珊任何时候都站在邵旭飞的左后方，如果不说话的时候几乎会让人将她遗忘，可如果谁真要将这样的人遗忘掉，显然是挤不明智的。

　　张恒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倨偻着背一阵猛咳，脚下却寸步不让：“对不起，我需要请示晋总。”

　　恰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通道处魁梧的执法队员在转身面向电梯的同时，已经拔出手枪瞄准这里。

　　自从这里两次出现事故后，张恒特别批准了他们任何时候随意使用枪支的权限，并且由两人增加为四人执勤，分为两组站在通道中。

　　这样即便是有人要强袭突破了第一道关卡，这时间内足够第二组的执法队员将手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这狭小的通道中。

　　这种布置很简单，但因为简单所以同时最有效。

　　四只枪齐齐对准电梯，却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保持着射击姿势。

　　邵旭飞只是轻轻瞟了电梯外面一眼，对于那些随时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枪口毫不在乎：“让你来凯江看来算是放龙入海，几天时间通过你手羁押的江湖人竟然是这几年来的总和，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胆量让他们开枪？”

　　“按照执法条例，任何未经许可的人员出现在羁押室附近，执法人员有权开枪射杀而不承担任何责任……”

　　“那你就让他们开枪吧。”

　　张恒根本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到邵旭飞一挥手，自己和祥娄两人竟然歪向两侧，对方提步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有，戒备解除！”杜珊跨出电梯后赶紧走到邵旭飞前面，面向四支黑洞洞的枪口轻声喝着。

　　执法组的人已经对标准口令形成条件反射，杜珊口音一落便立即干脆利落地收回枪，然后保持着跨立姿态，等做完这一套动作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下达口令的人根本不认识。

　　想要再掏枪却发现文助理、张主任也紧随其后走出电梯，一时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恒急急忙忙走过来，有些气急败坏地望着收了枪的执法成员：“一群蠢货，如果是那些江湖人混进来发出口令，你们也要遵从吗？”

　　“张主任这话可是有些诛心。”杜珊冷冷地转身望着张恒：“为了避免出现枪械走火的情况，我宣布暂时解除执法组主任张恒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