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式的会客厅,若不是重要的人,七王爷不会让他到此处候着;而且看他等待的时候毫无不耐紧张,反而是一派自然无比的模样,应该是七王府或是漱冥宫的旧人。就算不是旧人,心理素质也是不弱的。”我一边观察着,一边侧首向她分析。
“还有其他的吗?”她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示意我继续,“他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系的,设计简洁却不简陋,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绢帛之类的面料。深色系的衣服穿上不显拙朴倒凸显了另一番气度,说明他处世为人惯常是低调内敛的而非锋芒毕露。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只不过——”我仔细瞧着那人光滑俊朗的脸容,声音也慢慢沉了下去。
“怎么不继续说了?”九畹带着些许疑惑。奇怪,他的气质和穿衣风格太像一个人,但是他何必如此?就算能够,为何等到现在。我亦是满腹疑虑,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那人略微朝我们这个方向偏了偏头,虽是极轻忽的一瞥,但我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似曾相识的信息,特别是他唇畔的一抹微笑。
或许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我心内暗自忖度。“九畹,或许他已经发现我们了。也可能,是王爷快回来了,所以你先回去好吗,我再观察他一会儿,之后再细细告诉你。还有,好好照顾蕊儿。他的父亲,也希望她能好好儿的。”我复又望向坐于客位悠然垂首喝茶的男子,加了一句。“行,如果王爷快到了,我还是先回房间的好。”她应着,便悄悄离开了。确定看不见她离开的背影,我掀开珠帘,不再装脚步轻盈。
“姑娘真是健步如飞啊。”他淡淡道,言语中带着好笑之意。“就算是步步生莲,裙不沾地,想必先生早就已经发现了。”我亦调侃地回道。“首先,这里没有秘密的对话或交谈,况且是这么貌美的两个女子倾慕地望着我,我自然是受着了。”他亦是打着太极。“以前倒没发现先生这么风趣幽默啊,”我打着哈哈,“正如一人所说,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是不是,孟先生?”
其实是存了这么一些侥幸在心中的,毕竟还有很多疑虑没思考明白的。可看他微微咧开的嘴角却未再说什么,我心中又增了几分笃定。“到底是没能瞒过杜若这个人精啊!”我面前不远处帘帐闪出了一人,南宫澈?南宫澈!这么说他一直都在!可是我和九畹怎么就是没看到房中有其他人呢?我没武功倒也说得过去,可九畹武功不弱却毫无怀疑他的存在?
看来以前的道理也未免是假的,当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一个事物上时,其他东西即使再明显也不入眼了。这才是传说中的“视而不见”,也是最轻松的障眼法吧。我心内默默叹气。“想什么呢。”南宫澈口气带着轻松愉悦,像是很满意我的好眼力。这是要弄哪样?随时给我出题,当随堂测试?也太不可理喻了,我难道是闲的?也不和我好好解释。不知哪来的火涌上心头。
我忍住向鬼面询问的欲望,抑制住情绪缓缓低头道:“如果王爷还有什么事要和孟先生说,杜若就先行告退了。”“就是要你来此处,才让寂风‘不小心’透露给九畹的,”南宫澈脸色淡漠地开口,“所以——”“倒是杜若让王爷煞费苦心了,而且杜若还不知好歹。自然是得留下来听候王爷接下来的差遣,”我觉得自己笑的有些僵硬了,也装不出恭敬的神态,“王爷请说,杜若一定洗耳恭听。”
“你这是什么态度!”南宫澈俊眉很不悦地一挑,声音也随着怒气提高。“怎么,信任你才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却在这里冷嘲热讽,摆架子给本王看?”他的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不是怒火,更多透露的是危险的气息。“王爷没有必要为我动怒,有什么要紧事先谈好吗?”看他有些不冷静,我也敛住自己的情绪,平静道。
“好,诚如你所见,本王是失态了,”他微抚了抚额,坐于主座上,继续道,“他确是鬼面,不过现在是易容后的孟起,毕竟是要在南宫曙手下做暗桩,自然不能按往常模样进出漱冥宫和七王府。”“所以,以后对您的称呼便是孟先生了,”我微微颔首,还是忍不住轻赞道,“好熨帖精巧的□□。”“你又是如何看出的?”他带些好奇。
“我其实不是看出的,而是凭借常识加推断。在这里没有质疑您易容技术的意思,”我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因为之前宫主曾告诉我,易容分两种,一种是彻底的易容,无法恢复原本的模样,需经历锉骨切肤之痛,且时长不短,大致是长期服用有毁容副作用的蛊虫才可形成,依您的性情和对蕊儿的爱,这种破釜沉舟不考虑长远的事你断不会做;第二种是短期的,以您的技艺,一张看不出破绽的面具着实不难。何况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友人,我相信,楚昶是行家,还会帮你尽量圆过去。”
“楚昶确是极通易容之术的人,还好他不是我的敌人,否则,”他似是喟叹道,“不过听你这样条分缕析地解释,确实在这方面是有慧根的,王爷手下不可不说是卧虎藏龙。”看他将话引向了南宫澈,我心里蓦然有一丝紧张,但也屏住了呼吸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可他并无什么表示,只是淡淡说道:“强将之下无弱兵,你早该懂得。”what?我没听错吧,这句惯常只是旁人恭维的话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自他的口中。这都行?我用余光略瞟向南宫澈那边,“只是,杜若,你和楚昶似乎关系很好的样子。”他突然又温温地来了一句。“只是,杜若愚钝,许多事想要明白,得劳烦楚宫主多教几遍。”我忙回道,希望能撇开嫌疑吧。
“若你愚钝,本王和楚昶决定用你,岂不是显得我们二人识人不明,没有眼光?”他似是有意和我过不去,连个台阶也不让我下啊。真真是堵住了我想说的任何一句辩解之言。怎么说都是错啊,我只好笑笑,便缄默不言了。
“对了,关于那块端砚的原材料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相信,一定不是什么益于身体的成分。虽然我曾经游历过后燕,但是对于这块石头的了解,并不能到达将它作为可以用来推翻的证据。”他肯定地说出这番话时,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不知兰子胥是否可以?如果容与所言不假,以他在后燕的名声对后燕的了解一定不少于孟起。
只是现在还不能将有关“芷苑”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指不定会暴露容与,还是忍住吧。不多会儿,正不知说些什么好的时候,瞧见门口走进一个迤逦前来的杏色身影,大概是秋繁姐吧,我忙离了南宫澈几分,自然而然的。“秋繁,我们走吧。”他见她一进门,便神色温和声音温柔地说道。“好巧,杜若妹妹也在。”秋繁姐笑盈盈地望着我。“是啊,有些事情王爷需要嘱咐我,你们有什么事便快去忙吧。”我也笑着回道。
见他们远去的身影,孟起悠悠开口:“我说杜若,你才说的那些话确实会让他生气。”“为什么?只要是王爷自以为信任我的言行,我就一定要感恩戴德地接受,如果有情绪,就会被口诛笔伐,”我微微收了一下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我是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我不需要别人居高临下地教我怎么走,怎样做会更好,就算是善意的关心也会让我觉得身负桎梏。”
“罢了,做你自己就好,”他略略叹了口气,不赞同也不否定,“王爷离开一会儿也好,我刚好想替你诊脉。”诊脉?那为什么要避开南宫澈?有些不解,但我还是伸出手腕于圈椅旁的木几上,多问无益,倒不如省一事。“奇怪,你的身体倒很健康——”他眼神里有些疑虑,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什么直问便好了,我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我收回手,重新整理好袖口淡淡道。
“按你所说,你接触御书房那副棋盘的时间也并不短,但却连与他们二人相似的症状都不曾出现,这十分令人纳罕。”他缓缓回答。“你觉得我的状况奇怪在哪里?”我也有点不解。“像是一种症状被一种药物降伏控制住了,或者说是以毒攻毒——”他有些犹豫不决地开口。
难道是诛心蛊的作用?我的脑袋蓦地闪过这种曾让我很介怀的药物。貌似是很久远的回忆了呢,果然人是健忘的动物。
“我体内确实有一种叫‘诛心蛊’的药物,所以或许是它在起作用。”我尽量平静地说出后,却发现孟起讶异的面部表情。“你真的能这么释然?”他有些不信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相信我,作为交换信任的筹码,我宁愿选择这个慢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对此释然了几分,“不过我会争取获得解药,在不久之后。不过现在,你看这不是因祸得福吗?“我假意轻松地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