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着瓷杯的手蓦地停在了半空中,但是脸上表情还不至于僵硬,只是稍稍有些苦笑的意味。“其实桦贵妃何尝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后宫妃嫔,”他将瓷杯放下后,定定地望着我又有些犹疑道,“愿不愿意听我讲一讲。”
看着他眸中认真的神色,我也笃定的点了点头。“桦贵妃薨逝时我已经十六岁了,也懂了一些人事,记忆中她确实是一个温婉和平的女子。只知道那时皇上也就是先皇因此七天不曾上早朝,都是由二十一岁的太子南宫睿监国的。两年后,先皇驾崩。”他语气陡转,有了另一层更深的意味,“到那时,我方才有点相信当年风靡一时的传闻。”“是什么传闻呢。”我轻声问道。
“先皇至始至终都爱着我的亡母,颜芷,”他似是喟然地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听舅舅说,当年母亲因为机缘巧合随外公进宫觐见时,刚过及笄之年的母亲便被当时的太子亦是已故的先皇看中,本来当时的皇帝因着外公的官职和朝廷上的地位,也是有心成全太子之意纳母亲为太子妃的。可是母亲偏偏对此种‘殊荣’不肯接受,因为她早在半年前便对我的父亲,年仅二十二岁的新科文武双料状元有意,况且生性自由的她不爱宫中的争斗。”
“那后来呢?“我很是好奇。“虽然当时太上皇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就是要母亲做他的儿媳,但外公外婆素来偏疼惜我的母亲,又看好我父亲的似锦前程,所以硬是顶住了来自太上皇和当时太子的压力,将母亲许配给了当时穷小子一个的父亲,最后太子便娶了当时大将军的长女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为太子妃,”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所以,即使父亲这边的党派即使和颜府是对立的,不到最后关头,父亲也不会对颜府下手,毕竟他如今的仕途之路少不了当时外公的知遇和提携之恩。”
“那这些与桦贵妃有何关系呢?”我继续问道。“在先皇登基两年后,他便纳了十七岁的礼部尚书之女方桦为妃。因为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她的相貌我还有几分印象,与我母亲在神态上有异曲同工的妙处,”他似是嘲讽地一笑,“之后桦贵妃深得先皇宠爱,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也就招致了祸患。”
到底是所爱之人的影子,就这样暴毙而亡却不能采取任何的措施手段为之翻案,可见先皇当时是怎样一番束缚于赫连一族的压制下,或是说他其实真正深爱的唯有颜芷一人。我垂首默默想着,突然记起不久前,南宫澈在他母亲的祭日大醉了一场后与我说的那一番话。想来并不是醉话胡话。
“那伯母还在——”我刚想出声,就被顾洵及时截住了话头。“母亲在生完思颜还有,皇后娘娘后,便难产而死了,那时我只有八岁,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说到这里,他声音有点哽咽。或许,我们大家都忘了一个重要的人物,善妒、极爱耍小姐脾气又是祖父几辈掌实际大权的赫连雯,太后娘娘、将门虎女。
想到这里,我忽然顿时明白了什么,先皇、颜芷、方桦、赫连雯这四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前三个人的死会不会也存在蹊跷。
作为堂堂镇西大将军的女儿,自己做太子妃时,夫君心中爱着的是顾夫人也就是颜家小姐;终于等到为国母为一宫之主时,夫君暗埋在心中的人转换成明面上宠爱的方桦,偏偏又是长得与颜芷酷似的女子。
如何能不气,整整十几年的青春年华被弃如敝屣,而她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自己深爱的夫君魂牵梦绕这么多年,终了还找了一个替身来宠爱;自己呢,作为皇后,还要强颜欢笑为着皇室能开枝散叶宽容接纳方桦。照这么说来,赫连雯若真是爱着先皇南宫辙,对方桦尤其是对颜芷的恨就绝不会少半分。
女子为情所困是古往今来就有的常理,更何况是这样一位从小被父亲捧在手掌心的长女,难免娇纵几分,自尊心也会高于寻常女子。或许这便是如今她对权力强烈控制欲的一部分原因吧,另一部分或许是南宫辙对她的冷落让她冷了心肠,决心掌握朝纲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如果“杜若,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顾洵温温的一句话将我拉回了现实。“没什么,只是听你谈起这些,难免生出了几分感触,后宫女子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正所谓荣宠无常盛衰难料,她们也是如履薄冰地过着每一天,想来也是令人怜惜的。”我有些落寞道。
“你能这么想,”他眼中有赞许的微光,“也好。你现在也在宫中,要好好儿保护自己,知道吗?”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会的,现在宫中的人对我还算和平,或许是看在七王府的面子上吧,”我微笑答道,“你看我能在做女官的时间段内,出一趟宫外,就能看出皇上对我的宽容程度和我的自由状态吧。”
“这些只是表象,”他带些苦笑道,“到底你还是太小,对朝政形势的具体情况不够了解,若真是这么简单,哪来残酷的党争和冤案。虽不敢说浸淫朝堂多年,但是其中的利害关系我终究是比你看的透彻几分,你所看见的或许只是皇上亦或是南宫澈愿意让你看见的东西,这些浮于表象的东西只会让你失去探寻真相的意愿和,决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或许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以为是地认为南宫澈和楚昶对我很重视,以及对我能力的赞赏,九畹秋繁等人对我的关爱,想想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毕竟自己身为一枚棋子,要求太多期望太多也是徒增烦恼了。
看着面前女子愁眉深锁的模样,顾洵顿时软下了心肠,面色温柔地轻声劝慰:“算了,别想这么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所以与其担心,倒不如立足当下,好好为自己筹谋打算。”“谢谢,你能为我这样考虑,作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确实是仁至义尽了。”我抬眼看向他温暖的眼神,浅笑道。“我没有以一个长辈亦或是过来人的身份,来劝你告诉你路应该怎么走,只是希望你事事顺遂罢了。”他真诚的语气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是因为我是杜若还是长着一副与顾怜芷完全一样的面容?“世上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未知数,万事顺遂诚如你所说,不是我所能掌控的,只是美好的期冀,是支持我继续勇往向前的动力罢了,连希望也没有的话,该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啊。”我有些感慨道。“杜若,”他声音一梗,似是停顿了好一会儿方道,“你才十五岁,心事怎么就如此重呢。”
看着他眼中并无假意的关切,心里感动愈深的同时,更不免添了几分感伤。如果,自己这个身体的主人怜芷还在,被这样一个善解人意又知冷暖的大哥疼惜的话,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何况是超乎兄妹之情对她的顾洵。不过,或许这又是最好的结局,在这个封建礼教的社会里,即使在女子可以当官的时空亦或是朝代里,明面上的兄妹,想要成为夫妻恐怕不为世人祝福,更有甚者,他们二人将会遭受世人的唾弃。毕竟顾洵也是有名有姓,而非凡俗之辈。
想必在得知自己必须服从命运安排,嫁入帝王家,走向那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走向那个后宫女子争得你死我活、九死而其尤未悔的皇后宝座,走向父亲为自己安排的“棋子”的角色,怜芷恐怕也是心如死灰了吧。与其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倒不如就此停住,将记忆和片段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光。想到这里,心里莫名的,竟又释然了几分。只是,苦了仍默默守候、坚持的顾洵了。
“看你出神了许久,想必是聊了这么长时间,也困乏了,那今日便到这里,用过晚膳后便回宫里,好好休息吧。”他起身,平静地说道,眼波中却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最后,我再问一个问题,”见他起身要走,我不能再冷静地隐瞒那愈发明显的疑虑,只得抢着道,“虽然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对我这么友善和耐心,到底是因为我是杜若,还是因为酷似你的二妹让你起了怜惜之情,或是,疑虑之心。”最后的几个词虽然贸然说出,但若他有心,这便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秘密。
疑虑之心?顾洵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自己的言行举止如此明显,让她看出来了。因为南宫澈和楚昶是不会告知她的,若是他们告知的话,她又如何能这么冲动和直白地脱口而出。“傻姑娘,世上长的相象的人这么多,更何况你的性格与怜,与皇后的性格完全不同,她比你要含蓄内敛的多,”顾洵只得玩笑似的打个哈哈,“我跟你相处愉快,是因为你的性格,如果有私心的话,我承认,和你与七王府的关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