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随它吧,我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踏出了那一步。可除了葱郁的竹林外,迎面向我走来的,还有一张我熟悉的男子的脸——顾洵。顾洵?怎么会这么巧,他在这时候回来了。这可怎么办?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整整三四秒,才缓过神来。“杜若?”顾洵声音是平静的,许是看见了我不自在甚至是紧张的神色,才带着试探道,“你,想离开了,对吗?”语气陡然转换,期间的颤音夹杂着失望与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颓然和恳求。“我——”顿时我感觉自己像是患上了失语症,说不出一句话。
“别离开我,好吗?”他语气中的脆弱妥协让我心里更是泛起了酸楚之意,我也不是故意要离开他的。只是无法做到像怜芷一样爱他,我没有了记忆,而楚昶的先入为主已经让我爱上了他。他再做这些都是徒劳,何苦!“我写了信给你,里面讲的很清楚,我要离开的原因。简而言之吧,你希望在我身上找到怜芷的影子,我却不能把这份感情相对公平地回报给你。那何必再——”我缓缓解释道。“好了,你不必说了,我明白了。”他突然笑了,虽然眼睛里还是难以释怀的苦涩。
“不过,我只有一个请求,至少今晚留在芷苑。明日一早,我便会送你离开这儿,之后你想去哪我不会阻拦。”他诚恳的眼眸让我无法继续坚持己见,只得点点头。在沉默地用过晚膳后,我来到兰子胥的房中,向他说明情况后把原本枕在枕头底下的信递给了他,“这里面是我离别时想对你说的话。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说罢,我真心地朝他鞠了个躬。“我年纪小,受不起。”他声音中满满是冷淡,“真正值得你感谢的人应该是顾洵而非我,他对你如此你就这么辜负了,可有半点愧疚?”
“我杜若一向是凭心做事真心待人,可是要我做顾怜芷的替身来弥补愧疚,我宁愿负他。你可以说我很自私。”说罢,我便离开他的房间来到了顾洵的房间前。烛影微微,我刚想开口。只听见一句“你走吧,早些歇息,明日要早起回王府呢。该说的话,你在信里已说的很明白了。”顾洵平静地下了逐客令,疏离的语气让我感到有些陌生和难受。
虽然心里难受,但我还是自己安慰自己道,当时写那封信的时候便不是希望他能疏远自己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不应该高兴吗?可,心里翻涌而出的酸痛却让我禁不住流下了泪。因为无论是原本的顾怜芷还是现在的我,都不愿意与顾洵决裂,自此形同陌路、分道扬镳。
次日一大早,我就再没有睡意了。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混沌一片正如我现在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找出衣柜中我来时穿的那件宫装换上后,因为小丫头还没醒,我便就着微弱的灯火对着铜镜随意梳了一个盘于头顶的圆髻,细看有点像现代的丸子头。拿出已放置于梳妆柜许久的,我宝贝到不行的紫玉钗簪于发髻中,确实妥帖顺眼。镜中女子较我才来这个时空的时候,肌肤更润泽了几分,只是以前有些微鼓的两颊现在也呈现出了脸容尖尖的模样。
今日有些微雨呢。刚走到屋外,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绵密雨丝,痒痒的很是舒服。因为不知道纸伞在哪而又不想吵醒小丫头,我拿上衣橱中带着兜帽的浅紫色缎面披风就出门了。行走在雾气弥漫的芷苑中,我认真仔细地看着每一处我经过的景色,甚至想如果有照相机将这些美好留下至少留在我的脑海中,就好了。漫步在烟雨蒙蒙的芷苑,也不知过了多久,此情此景倒像真应了那句“沉醉不知归路”。
此时,另一端。身着浅灰色锦缎长衫的顾洵默然看着在空地马厩前的那一抹浅紫,心中满是不舍和不愿。自己为何不能向她吐露心声,表明情意呢?自己到底是在担心什么,顾虑什么。她身上的那块胎记百分之一百是只属于怜芷的印记,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但,自己的怯懦却正好是因为此。如果现在的杜若不能接受自己所言,便是弄巧成拙了。因为他能感受到,杜若的记忆缺失绝非刻意装出,而是既定现实。那这些属于怜芷的记忆最多只能起到刺激杜若的作用,而他不想因此失去杜若这个朋友。所以,现在还不是和她道出真相的时候,这张牌一定要思虑再三才能出。虽然不舍不甘愿,自己也要做出大度的模样让杜若舒心,毕竟这也是为之后做打算。何况她依然生活在这巩都,与自己在同一个城市,依旧是有希望的。
是时候了,抬头望着一片明朗的天色,想来顾洵已经起来准备去上早朝了。最后抚摸了一下大白的脑袋,整理好它额前的鬃毛,终了我朝它摆了摆手,以示告别。刚转身时,只见十余步开外站着顾洵,我感到尴尬的同时也有点惊讶,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见你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便是在骑马时,所以这里有你最快乐的回忆也就自然会在离别时过来看一眼,何况你和大白是这样投缘。以后若你想它了,便常回来看看吧。”顾洵一边回答,一边想着这马也不是不可以送她,只是潜意识里希望她会因为牵挂它偶尔也会回来芷苑。“我一定会的。”我朝他笃定一笑,算是安慰。
在用过早膳后,已换上官服的顾洵和我登上了马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话我兰子胥不会说,只是作为医者,我奉劝你一句要好好保重身体。你身上的旧疤新伤不少,虽然我给你开的药已经让你并无大碍,但你还是不可将自己的身体作儿戏。”兰子胥虽然面无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较昨日已是温和很多。他略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颈的水青色釉质小瓶:“这是我的独家药丸,成分都很温和,平日里若身体不舒服用一丸便会缓解很多了。”
或许是看见我已经有些湿润的眼眸,他轻笑出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的路还长着,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一向预感很准,我们不久,便会再见。”到绿萼了,她眼眶微红着,但还是笑盈盈道:“我相信姑娘一定会时不时回芷苑来的,那时我可会考考姑娘的骑马技术可有没有提高?所以我不说再见。”我上前抱住绿萼,温声道:“我确实很舍不得你们大家,但是话确实说的不假,有空我一定会回来芷苑看看。你们大可不必如此的感伤,特别是绿萼你,你确实是一个好老师,谢谢你教我骑马。”
终于,踏上了回程的马车。听着“轱辘轱辘”的声音,我心里很有些难受,因为芷苑发生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太梦幻了。“不瞒你说,南宫澈他们一直在寻找你,是我刻意没与你提及。”沉默良久的顾洵轻轻开口。我心中微微一动,果然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我的,于是也理解地回答道:“这也无妨,想来是你们怕影响我身体的恢复,善意地隐瞒。”“这芷苑因为设了一个阵法,所以他们才寻不到。只要我想,他们穷尽一生或许都进不来。但你既然提出要离开,我便允了你。”顾洵带些感伤的口吻。
我默然,因为此时说什么想必都是多余的了,还能说什么呢?临到了芷苑的出口,也就是它与外面繁华街道交叉的分界线处,马车蓦地停住了。怎么?虽然心中生了疑惑,但我还是保持默不出声。“杜若,到了这儿,我们就该说分手了。”他伸手掀起左侧的轿帘,“现在车外人多口杂,如果你坐着顾府的车回到七王府确是有诸多不便,也怕人风言风语。所以,接下来你需要自己寻一辆马车回七王府,或是自己锻炼一下寻一匹马骑回去。”说罢,他从马车的储物格中抽出一方不大不小的米白色面纱。
“如果怕被人认出来的话,就戴上它吧。”他朝我示意过去,我也就慢慢移到了他的身边。他动作轻柔地将面纱围着我的脸颊,尔后我感觉自己的发髻紧了紧,想来是已然绑好了。而在顾洵眼中,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至少是这段时间,对杜若做的最亲密的动作了。看着她脸颊右侧、以及耳根处细微的茸毛在掀起轿帘漏进的阳光下散发着的金色的光,不觉心下柔软起来。
“谢谢,”本来就已经有些不大自在的我看着他愣神的模样,忙起身道,“我走了,后会有期。”顾洵的眼中满泛着怅惘,但随着浅紫色身影的淡去,他还是很快平复了情绪淡淡朝车夫道:“继续赶路,朝宫中去。”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看着阳光下扬起的尘土逐渐模糊了马车的影子,终于下决心朝街道繁华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