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捋一遍主人与姝儿之间的交谈,我便将一切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主人是个天生天长之人,身后什么牵挂顾虑都无,因而做事从来都我行我素,任性骄纵,胆大妄为,那皆是她自己将自己惯成那般的。
原来她与谢垣相识,竟是在那么那么早以前,彼时当然尚且无我,连主人都还是初出茅庐道行低微的小小角色,但那时她便已然有了肆无忌惮的雏形,足可见日后会如何生长。
谢垣借一道玩之意,行撩拨之心,待到将主人撩到手后,他却又蹦跶着说,红尘,我要与谁谁谁结亲啦,往后怕是不能与你一道玩了!
只这么一句话,便被谢垣否认了从前种种,原来一切温馨感人,不过都是“一道玩”罢了。
谁愿意和他一道玩哇?
如此看来,谢垣真乃当世之不二渣男是也!
他做事缺德带冒烟儿,搁着主人那样的暴脾气,却是哪里能忍得下?不灭了他全族那都是可怜他关照他!
主人起先确是存了可怜他关照他之心的,彼时她虽过的无拘无束,没有规矩,却也因为谢垣而学着善解人意,自行给谢垣开脱,认为他往后是要继承合谷山甚至大荒领主的,多少都会身不由己些,娶谁爱谁也不由他,他身后还有那么大个家族要顾虑。
被男人哄骗了的女人,多少都有些出门不带脑子。
但后来主人幡然醒悟,什么身不由己,什么万事皆不由他,若果真那般身不由己,缘何当初他能日日来与她相伴,那时他怎的就自由了?那时他怎的什么顾虑都没有?若他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他还来招惹她作甚?
主人与姝儿的相识想必亦因为谢垣,两人自是能说的一处去,便就越走越近。云姝一家是谢垣的臣民,却生了不臣之心,被掌握生杀大权的谢垣敏锐察觉,毫不犹豫杀了姝儿全家,我感觉姝儿之所以还活着,应是因为有阿城拼死相护罢,后来事情传进主人耳中,她便借了这个由头,趁着谢垣大婚当天,设计将合谷山上的谢家一锅端了。
至于怎么端的,我尚且想不出,许是主人经受高人指点,得以学到世间独一无二的神技,仅凭一人之力就可达成所愿也未可知。
而何风筠同样也是谢家臣,约莫还是个能力超群的谢家臣,以至于被谢垣临危受命,将合谷山托付于他,但他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和云家一样早都有不臣之心,只不过他藏得比较不易察觉,连谢垣都看走眼罢了。不然也不会在刚刚上任初,便卸磨杀驴,将彩礼搬到主人面前。
“你当初为与谢垣赌气,当着他的面接下何风筠的彩礼,此后便顶了个未婚夫妻的名义,何风筠博了个不忠不孝的臭名声,你便也跟着一同受万万人唾骂,实在不值。”
主人悠悠道:“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名,更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置喙,我喜欢便做,谁还能挡得了我乐意?反正又不是事实,送上门教我利用,不如他所愿,岂不对不起自己?”
云姝道:“可那何风筠并非良人,他先前……”顿了顿才又道,“先前亦觊觎过我,我与阿城的功夫皆出自他手,他便借了这个便利,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
“好了,”主人微笑打断她,宽慰道,“何风筠不是死了吗?再者,我与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可数的清,你道我当真跟他看对眼了?”
主人单单留下谢垣一条命,一面跟何风筠周旋,一面将谢垣掳了回来,又自行捏了个同谢垣一样的魂灵,取名谢知言,平素便唤他阿言,用以挤走他本身具有渣男特质的谢垣,从而掌控了他。
若无意外,便可长长久久下去。
但主人却不慎几次受伤,令谢知言失去控制,辗转被谢垣得到主动权,直至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又将这段当事人皆选择性遗忘的往事全都翻将出来,搅得人心不安。
谢垣,你看看你,渣就算了,还如此能生事!
日头渐渐偏西,主人与云姝之间的谈话亦快接近尾声。
“但何风筠显然早有图谋,”云姝忽而又道,“当年若非有他相助,你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拿到谢家阖家的死穴,谢家上下亦不会被迫害身亡。”
主人叹了口气,望着谢垣毫无声息的脸,半晌道:“我当年,确是存了仁慈的。”
云姝挑眉道:“所以实际动手之人是何风筠罢?谢家上下的命,都是葬在何风筠之手的?”
我讶然,事情竟还带这样曲折拐弯的!
主人道:“这些计较都没用的了,祸已然闯下,即算有何风筠做套在先,我便能推脱干系吗?我参与其中,在背后推波助澜,何风筠若无我相助,他必不会成功,而我若无何风筠暗中牵线,亦不可于谢垣大婚当天,毁掉他的所有。”
“但是……”
“他心中早已认定我与他中间隔着血海深仇,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如实相告?恨也罢爱也罢,都是可以被永远记住的方式,他从未爱我,可我爱他,爱到毁去所有,我知这并非善道,但谁又能能掌控得了?便就让他永远恨着罢,若将我忘了,我不知会有多伤心。”
我想告诉主人,错了,她想错了,谢垣心中对她,许是存着一丝丝爱意的。
可又一转念,一丝丝爱意还是太少了些,一丝丝不是全心全意,一丝丝不能长长久久,一丝丝不可以称作为爱。
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话本子里的女主角在男主角榻前涕泪横流表露心迹时,男主角都会装作昏迷不醒给足女主角面子,而后再挑个恰当的时间开眼,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也对女主角许下诺言,含蓄的将后半生交付于她。
编纂话本子的人定然是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心思单纯,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未经情之一字,便要妄谈情。
谢垣确是无知无觉的,我翻来覆去确认了多次。
世上诸多如意事皆为巧合,世上诸多憾事也如斯巧合。
主人日日都会来榻前伴着谢垣,却是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过,反正说他也听不见,不如全都放在心中。
又两月匆匆而过,这是我度过的最快的日子了,记得常听人提到说,越到最后越觉得日子弥足珍贵,从前不死之身时无恁大感触,如今真可谓是一言难尽,唉!
主人终于养好了身体,择了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将法力渡给了谢垣,云姝与阿城端坐左右当作护法,整个过程从月升持续到日落,人人精疲力尽。
这期间我一直安静躺在谢垣的神识中,我怕到处乱晃会不小心被他们发现,至时若出了任何差错,那用我的命怕是都赔不起的。
阿城扶着云姝自行去休息,主人躺靠在榻边,默默的不知疲倦的又守了他一夜,待辰时初日头将将冒了尖方才离去。
我这才敢飘出来晃悠,谢垣体内被震裂的地方已被尽数修补完整,醒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也就在今明两日了。
转眼不过二十余年,不知下面那位当差的再次见到我会不会做出嘲笑状,亦不知他会不会念着往日的交情,给我寻个好人家不教我受苦受难。
生生世世,到底有多长?
苦思冥想间,忽听一声不带善意的冷哼,着实吓的我一个激灵。
“谢、谢垣?你你你醒啦?”
谢垣醒了,前两月日日都来陪着的主人对谢垣避之不见,只换做阿城每日过来点卯,照顾他的起居,他身体刚好,不能食荤腥,咸菜白粥,吃的十分简单。谢垣亦从未问起过主人何在,一如既往的面色淡漠,像一个看透世事遁入空门敲木鱼吃斋饭的老和尚。
“阿言,当日你与春花大战之时,春花的声音十分异常,法力亦然,像是何风筠住进了她体内,你可知那是怎么回事?”这般相顾无言半月后,阿城瞧着谢垣脸上有了些人样后,便寻了个话题与他搭话。
谢垣怔愣片刻,方垂目道:“何风筠确已魂飞魄散了。”
“但那日她声音中也确有何风筠的,他素来阴狠,善用小人伎俩,怕是不得不防,”顿了顿又道,“阿言,莫不如再晚些去轮回罢,待确定了何风筠当真消失后再说?”
谢垣抬眼将阿城看了一番,冷声道:“那不过是何风筠留在春花体内的一抹强大神识,企图再兴风作浪,但他实体已被吾破,便只能寄身于人,如今他的寄主亦得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那抹神识也被扯成碎片,便是想翻,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阿城踟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谢垣别开目光,又道:“阿城,莫要与吾耍那些小心思,你在吾身边长大,一言一行皆在吾掌控范围,所以还是直接些,拐弯抹角总是惹人厌恶。”
阿城怔住,旋即面色骤然变得紧张不已,“阿言,我只想让你多留一时陪伴红尘……”
“多一时少一时又能弥补些什么?当年是吾年少无知,轻慢了她,致使她恨吾入骨,做了那番报复,如今往事已矣,彼此放过方是最好不过,再做些无谓牵扯,又能圆得了什么?”
罢了罢了。
阿城离开,谢垣枯坐半日,就在我以为他要坐个地老天荒时,忽听他竟又开了口,“吾不知你是谁,但依你看来,吾的做法是否正确?”
甫听到他说话的当儿,我是真真被吓到了,这许久他都没有搭理过我,我还道他已然忘记了我的存在,或道他之将死,许就不计较与人共用一具身体之事了。未料他竟开口与我说话了,一说还是这般让人费解的问题,这不是在难为人吗?
他自己都想不通的,难道我便就能看得明白了?
你做法对否,你这渣男,做啥都是错的!
我不愿违背主人的意愿,主人不想教他知道真相,主人想让他永生永世记得她,这怕是主人所有的最后期许以及仍贪恋世间的意义了。
所以即算我知道也不能说。
如此,我就只好与他打个哈哈,“这个……你开心便好了。”
谢垣呵了一声,道:“你倒又将问题给吾踢回来了,也罢,你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哪里能懂得这样琐碎之事!”
我是不懂,我没有懂得的那颗心,我只知你是个渣男,当世之不二渣男!
想了想,我对他说:“这世上之事皆随缘分,你或许不信天命,但又怎知己身经历,并非是天如斯安排,并非天注定?”
谢垣道:“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吾确不信天命,却又不得不被其左右。我之情路如此,亦是天意弄人罢!”
我说:“其实你也不必这般消极,不过就是生生世世堕入轮回,但万事却也总有个期限,不过他人较短,你的略长,待到应完了那生生世世的劫数,至时将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呢!”
谢垣哼道:“你倒挺会安慰人。”
我叉腰手指向上隔着肚皮直指他下巴颏,“那是自然,在下从前便与你讲了,在下乃解语之花,在下不讨人嫌,在下同你也可和平相处,你非不信,日日甩脸色,非赶在下出去。嘿嘿,在下若出得去,便是不用你赶也是要走的!”
“你去何处?除了吾身,你在哪还能活?”
我被噎住,他说的确也是事实,“这都被你知道了。”
“并不难猜。”顿住又道,“吾去轮回,你待怎样?”
自是与你同去。
“不知,听天由命罢。”
谈话就此止住。
又隔了半月,主人仍然一面未露,谢垣日日夜晚对月惆怅,枯坐到天明。
我日日咂摸,竟咂摸出他莫不是在等着主人来罢?想问,却也知无用,他怎可能回答这么丢脸之事!
许是终于确定主人确不会来,谢垣便自行择了个月黑风高的吉日,趺坐于榻,元神出窍,去地府也。
而我在那一瞬间,脑子里竟忽然清明了一瞬,一帧帧画面接踵而来,那好像是谢垣深深埋葬的记忆。
——浮云山下,花海当中,道貌岸然的谢垣对主人作揖:小生姓谢,单字一个垣,敢问姑娘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