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的脸彻底垮掉了。他原本以为小姑娘会挑几支枪啊剑啊的，反正少逮列女人个个会几下子，那些武器也不便宜，再顺手拿点盐巴姜蒜以及他们白天没吃完的猎物，实实惠惠地打发她就完了。高头大马在山林中不好跑，当地人没有喜欢这个的。没想到阿心一开口，就要剜他的心头肉。

　　“你不肯？”阿心揪住他，“走，找你们县令，一同去大王那里理论清楚！”

　　无心眉眼口鼻扭到一起，低头人神交战半晌，大喝一声：“给就给！”反拉住阿心的手，拖她到马前，解下缰绳塞到她手里，实在心痛得说不出话来，转身拎起两只鸭子，一左一右甩在了鞍桥上。

　　阿心早看出汗血马非同凡响，一定是这支队伍首领的爱物，指名要它，无非是为难为难无心，打压他的嚣张气焰，没料他真肯豁出来，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呆了半晌，她才道：“你们侵犯寨子里的女人，这件事还没完。”底气没那么足了，好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心虚虚的。

　　“我领他们赔礼道歉去。”无心索性豁到底了。就算折点面子，只要自己闯的祸自己了了，不烦劳守云，那还不算丢脸丢到家。

　　“呃……”阿心没料事情居然这么顺利，“我原想把你们的脚拴在一起，再通知族人来活捉你们的。既然你们肯自己投案，证明你们还有几分像男人。”

　　土兵们快哭了。跟小侯出来，头一回这么窝囊，还“有几分像男人”，他们哪里像女人了？

　　锦书笑：“阿心姑娘也不错啊，单刀赴会促成了和解。请头前带路吧。”

　　“你们是亲姐弟？一点也不像啊……”阿心对锦书的奉承很受用，把双簪插回发髻里，顺便白了无心一眼。

　　无心面目狰狞地领着土兵，跟着阿心往山下走。汗血马极通灵性，仿佛知道主人轻易就把自己送掉了，不肯就范，踟蹰着频频以目相顾无心。无心越想越心痛，几乎扇自己耳光。锦书暗笑，拍拍他，低声说：“总有办法要回来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怎么能要回来？”

　　“让她拿马作信物送给你不就好了？”她半开玩笑。

　　阿心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知有没有听到。无心被调侃得怒发冲冠。

　　“我一定帮你要回来。”锦书忍住笑向他保证。无心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了些。

　　他们走出密林，在遍洒月辉的山坡上，踏过一小片花田。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像朝天的玉盅，敞开着吸纳月华。花长得茂密却不均匀，并不是什么人精心栽培的。或许本来只有一两株，然后或者是鸟把种子播撒开，或者是成熟的果子掉进泥土，渐渐就蔓延了半坡，在月下氤氲着薄薄的雾气，芳华摇曳。

　　“这花真美，怎么白天没有看到？”锦书脱离队伍向花田走去。

　　阿心在她身后喊：“别碰，有毒。”

　　锦书停下来，望着美轮美奂的月下花田，花香裹在雾气里袭向她，她仿佛重品了久违的香雪酒，漫天花雨在她幻想的虚空里洒落，覆盖了所有缠绕的心结，只有悦意，心头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来由地欢悦。

　　素白清香，美好如此的花，怎么会有毒呢？有毒的应是那些艳丽得飞扬跋扈的花。

　　“闻一闻都中毒？”无心看见锦书僵立不动，赶忙来拉她，她却不肯离开。

　　“只要不吃下去就没事……这是夜里开放的小白团花。”阿心也走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望着无心嘴角漾开了笑容。

　　悦意在每个人身上有了不同的体现。有时是抛开悲愁，忘记一切，有时是重重刻画已有的欢乐。

　　小白团花，这个名字太过朴实无华，不配它，就像当初骆锦书隐姓埋名化名古小红。

　　“喂，走不走？”花香对阿心的影响不大，她并没什么一定要忘掉的事情，她忽然瞪大眼睛，看到锦书走到一株花树前，摘下一朵小白团花，送向唇边。

　　此刻在锦书眼中，那并不是剧毒的花朵，而是盛满佳酿的玉杯，一盏可解千岁忧。

　　无心眼疾手快，箭步上去打落了那朵花。锦书仿佛没看见他，又摘一朵。无心捉住她的手，她腕子一翻反扭了他的关节。无心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了，锦书的力气超出了他的预想。她的手臂在打颤，全身都在打颤，眼光望向他又穿过了他，汗珠从头发里滑出来，一道又一道汇集到下巴，滴进颈窝。

　　他使出了十成力气，把她强拽到山路上，她已咬破了嘴唇，跌跌撞撞身体全不似自己的。

　　“你不是说闻一闻没事吗！”无心大声质问阿心。

　　“我……我闻一晚上也没出过事！”阿心也慌了，委屈地辩白。

　　只有锦书明白她药瘾发作的时机又提前了。求死的决心从未如此强烈，她拔下银簪刺向咽喉。无心与阿心一同扑上来阻止，无心抓住了簪子阿心举起银锁对着锦书的后脑砸了一下，把她砸昏。

　　两人怕锦书醒来又要自残，先把她捆了个结实，放在汗血马上，加快脚程下山去。赔礼道歉的事似乎大家都忘记了，病急乱投医，见到了少逮列的大娘大姐们就问她们求助。

　　女人们从没听说过闻了小白团花变成这副模样的，一致认定是被山中恶鬼祸害，纷纷鼓捣各种简陋的占卜术寻找罪魁恶鬼。有人投石头，有人量衣襟，最后都不得要领，还有人恍然大悟般记起：“蒙舍诏最伟大的巫者就在汉人官员的家里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