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打起来是最好的。不带一兵一卒深入敌境,迫使土兵们付出了一匹好马的赔偿,还全员下山来赔礼,阿心做得漂亮。少逮列的现任族长与下任族长抱在一起,阿田族长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叫她:“我的小母鹰。”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据说阿田族长生阿心的时候才十五岁,那么她如今最多三十岁,看起来却好像四十出头了,无法与无心之母——那位年届四十依旧保有二十五岁风华的美人公主相提并论。或许十五年后,阿心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滇地的女人熟得快,却也烂得快,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撇开大长公主这名异类,北地胭脂总是饱受风霜摧残,也不经老,需拼命保养。唯有南国金粉生来就是好福气,扎根在不冷也不热,不干也不潮的地方,不费力气就是一张水灵灵的花瓣脸。
锦书被抬上阿田族长的竹楼。大娘大姐们把土兵们赶到寨门百步之外,将守云无心挡在楼前,簇拥着阿盈走到锦书床前,等待她展现神异。在蛮娘们说了算的地方,阿盈总是比守云更可靠的。
阿盈屏退了所有人,摇晃起竹筒轻声吟唱,不多时,她停了下来,打开竹筒,本该是旋涡状的米却在中央坟起了一堆,她惊疑地望着锦书的身体。
锦书恰在这时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她用指甲划着竹床板,发出凄厉的尖叫。
阿盈没有对她说一句话,转身缓步走出竹楼,站在楼梯上直直地望着守云说:“她被恶鬼纠缠。”天色似亮似不亮,火把跳跃的红光映在她诡异的脸上。她先用汉话说给守云听又用白蛮话讲给寨子里的女人们听。
锦书的尖叫仿佛证明了祭司的断语。除了守云,没有人怀疑。
守云是聪明人,立刻醒悟阿盈误会症结所在,却无法当场解释来龙去脉,只是先落放下心来。与他所料无差,还是药瘾发作。他离开时,已给了她三日量的药了。她收在妆匣里,若不是无心与土兵们惹事,她也不至于在小山上被困到半夜,更不至于让药瘾提早发作。在前往王宫的路上遇到阿田族长,他情知不妙,才星夜赶回。
阿田族长说:“既然是恶鬼作祟,就请阿盈祭司快些作法驱鬼吧。”
阿盈望着守云的脸,一字一顿,说得胜券在握:“不行,不能驱鬼,会伤及她腹中的孩子。”每一句话,她都用两种语言讲,让所有人都听懂。
守云的眼里闪出了震惊,脸上也没有动。倒是无心一蹦多高,分开人群跑上去一把揪住阿盈:“你胡说!”
更多的手抓住了无心。大娘大姐们念着“作孽,怎么可以对阿盈祭司无理”,将无心扔出人圈外。
锦书还在尖叫,可叫声里有了内容,她叫:“守云!守云!”
守云没去管无心,他向阿盈走过去,走得缓慢,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他是个职衔都不能被当地人叫明白的汉人官员。他一袭染尘的白衣有着出奇的说服力,震惊只是那一瞬,像深井里投入一颗石子,只有一声,再没有回声余韵。他这时候走过去,仿佛就是在承认他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早就知道。
阿盈要说什么,阿田族长却抢在前面:“可怜呀,真难为你了。”她也会汉话,一句话已经为一切盖棺定论了。这是族长的本事。
守云朝阿田族长点点头,什么都承担下来。阿盈就更拦不住她了。
锦书在竹床上艰难地扭转身子,盯着他进来的方向。阿田族长只看见守云走过去,把锦书抱在怀里,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她立刻安静了下来。
阿盈撇着嘴,瞪着眼睛,她没有发现他取药喂药的小动作,可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发生过。
“我要回家。”锦书带着哭意说。
守云轻轻解开捆她的绳索,抱着她走下楼梯,安慰道:“我们这就回去了。”
“回枫陵镇,不,回华城骆家。”她像一个快要死的人,有了叶落归根的想法,固执地追寻自己最初的出处。她不堪药瘾折磨,再也不肯苟活。只要回去,她大概会一头撞死在自己的闺房里。
言语不通,可神情举止还是传递着安抚和依赖。竹楼下的女人们都是奇怪的神情,大概是赞许守云的体贴,又叹息他们的孩子未出生,就被恶鬼纠缠上,已经忘记计较土兵们冲进寨子冒犯的事了。
阿田族长眼角噙着同情泪,拉住阿盈的臂膀追问:“还有几个月?大人孩子都能保住吧?阿盈祭司一定有办法吧?想我生阿心的时候,也说只能保一个,我要保阿心,阿妈说保我,最终还不是两个人都平平安安……”守云离开时没有向她告辞,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无心也不着急自己的汗血马了,浑浑噩噩随便抓过一匹骑了就去追守云。
阿水终于从人缝里挤进来,抓住阿盈的另一边手臂:“我们也回去吧。”
“回去?”阿盈反问她,“回哪里去?你真把那边当作你的家了?”
“回去吧……”阿水求她,“你不回去,我自己走了啊……”
阿盈怎会放阿水独自赶夜路,她最大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守护阿水。
阿水沉默了一路,低头扯住裙摆走到守云的县衙竹楼外,忽然问阿盈:“怎么会这样?他们来的第一日起,我们就住在他们旁边了。从来没发现他们做过那种事,我一直以为锦书与我一样干净清白呢……”她好像是怪锦书不声不响偷了她的东西,并不埋怨守云。
阿盈冷冷道:“没看到就真的没有吗?或许在你看不到的时候,也许在他们来之前。”